姜时贤从回府那日起便老老实实待在房中,连院门都没踏出过半步。
姜母怕她闲得发慌,特意寻来两本《女戒》,暗纹封皮衬着银线,精致得很,可她只耐着性子翻了两页,便随手丢在妆台角落任它落灰。
大哥姜铭轩闻讯来瞧她,还扛着一摞书,特意交代都是大嫂选的,不过都是些《大学》《中庸》等科考的典籍,姜时贤笑嘻嘻接下,心道这两口子一辈子就与书为伴吧。转头便抛到了脑后,连翻都懒得翻开了。
二哥姜铭毅来得最勤,每次来都不空手,带的也不是书本笔墨,而是外头买的稀奇古怪的机巧木头,有能走三步的小木人,有一拧发条就会啄米的木鸡,还有能打开三层暗格的木盒。
姜时贤本觉得禁足无聊,得了这些新鲜玩意儿,也能坐在窗边摆弄一整天。
也正因心思全扑在机关木头上,她从头至尾都没想起那枚羊脂白玉牌。
好不容易熬到禁足解除那日,天刚蒙蒙亮,姜时贤就从床上爬起来,对着镜子好好装扮一番,满意地出门去了。
原来她早就差芷兰去给何婧儿递信,约她午后去城西游湖。被拘束这么久,定要好生放松放松。
此时未到盛夏,天气正是舒爽的时候。
镜湖岸边的垂柳早已抽出新绿,长长的柳条垂在水面,风一吹,便轻轻拂过碧波,漾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湖边的石凳上坐着些纳凉的游人,偶尔传来几声孩童的嬉笑,衬得这午后格外惬意。
姜时贤刚到湖边,就见何婧儿站在画舫旁等她。何婧儿穿了件月白色褙子,里面衬着水绿色抹胸,腰间系着条同色锦带,衬得身姿愈发窈窕。
两人一见面,何婧儿就拉着姜时贤的手,语气里满是急切:“快跟我说说,你那日被劫持,到底是怎么脱身的?那日可把我吓死了!”
姜时贤被她拉着登上乌篷画舫,丫鬟很快端来两碗凉茶。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才慢慢开口。从茶馆里杯盏破碎的惊变,到被劫匪扼住手腕、匕首架在脖颈的恐惧,再到乔郁礼带着士卒追来、在山上解开她绳索的情景,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何婧儿听得心惊胆战,手里的茶盏都微微发颤,末了才拍着胸脯松了口气:“真是万幸!还好那些劫匪只是想逃命,没对你下狠手,不然你可就惨了!”
姜时贤点点头,眼底也掠过一丝后怕:“确实是运气好。官府的人追得紧,若不是劫匪怕多伤人引来更多追兵,没有杀人的歹心,我恐怕真要栽在那座小山上了。”
两人东拉西扯,从京华城新出的时兴点翠首饰,聊到西街点心铺新做的桂花糕。
据说那家铺子最近加了蜜渍的青梅,甜中带酸,格外开胃。又说到前几日皇后娘娘举办的赏花宴,哪家的姑娘得了头彩、哪家的公子又出了洋相。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阳光透过船篷的缝隙洒进来,在桌案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丫鬟适时端上来两碗冰镇杨梅汁,暗红色的汁水上浮着几颗饱满的杨梅,碗边还挂着晶莹的水珠,丝丝凉气扑面而来。
姜时贤最喜这酸甜口,端起碗就仰头喝了大半,冰凉的汁水滑过喉咙,瞬间驱散了午后的燥热,连眉眼都舒展开来。
可她转头一看,何婧儿却盯着碗里的杨梅汁,手指轻轻捏着碗沿,半天没动一口。
姜时贤放下碗,疑惑地问:“你怎么不喝?从前你不是最喜欢这酸梅汤的吗?”
何婧儿忽然红了脸,她放下碗,凑到姜时贤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点难以掩饰的羞涩:“我怀孕了,大夫说前三个月要忌生冷,这冰镇的东西,实在不敢碰。”
姜时贤猛地愣住,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汤汁溅出几滴在裙摆上。
她反应过来后,激动地抓住何婧儿的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真的?太好了!婧儿,你要当娘了!什么时候发现的?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就是你被掳走那日,”何婧儿笑着,指尖轻轻拂过小腹,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
“我听说你被人劫走,吓得当场晕了过去。夫君赶紧请了大夫来诊脉,才知道是有了身孕。他本来不让我出门,说前三个月胎气不稳,要好好静养。可我实在担心你,跟他软磨硬泡了好久,他才松口让我出来见你。往后几个月,我怕是不能常出来陪你逛了。”
“没事没事!”姜时贤连忙摆手,语气比何婧儿还兴奋,“你不能来,我去薛家看你!反正薛家离姜府也不远,我还能给你带西街的桂花糕、东市的蜜饯,陪你说话解闷,保证不让你觉得无聊!”
从前她总怕薛翰林那股严肃劲儿,每次去薛家,薛翰林都板着脸,眼神锐利得像能看透人心,她总觉得不自在,跟“上刑场”似的。
可现在一想到好友腹中的小生命,那些顾虑全没了,只觉得满心欢喜。
两人聊得太投入,连画舫靠岸都没察觉。
等丫鬟提醒时,日头已经西斜,天边染着淡淡的橘红色晚霞,将湖面也映得一片暖融。
何婧儿笑着说:“咱们去潇湘楼吧!我好久没吃他们家的松鼠鳜鱼了,今日正好解馋,也当是为你压惊。”
姜时贤自然举双手赞成,她被禁足这些日子,天天吃府里的家常菜,早就馋坏了潇湘楼的菜。
那松鼠鳜鱼外酥里嫩,浇上酸甜的茄汁,一口下去满是鲜香,光是想想,她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潇湘楼是京华城数一数二的饭馆,门楣上挂着块烫金匾额,字体遒劲有力,据说是前朝状元亲笔题写的。
门口站着两个穿青布长衫的伙计,袖口挽得整齐,见客人来,立刻笑着迎上来,语气恭敬又热情:“两位姑娘里面请,请问要大堂还是雅间?”
“大堂就好,选个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街景的。”何婧儿笑着说。
两人跟着伙计往里走,只见大堂里摆着十几张梨花木桌子,桌布都是月白色的细棉布,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
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笔触细腻,意境悠远。连伙计说话都刻意放低了声音,温声细语的,生怕惊扰了其他客人,整个大堂都透着股雅致的氛围。
她们选了个靠近楼梯的靠窗位置坐下,刚拿起菜单翻看,就听见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姜时贤下意识抬眼一看,脚步顿住。
走下来的是个穿着石青色圆领官袍的男子,袍身用细密的暗绣打底,领口、袖口和下摆处都镶着一寸宽的青黑色缘边,既显庄重,又不失精致。
姜时贤从这身打扮和身形认出来这人正是那日救了她的乔郁礼。
她忽然想起自己被救后,曾拍着胸脯跟芷兰说“要亲自登门拜谢乔大人”,可禁足一忙,再加上摆弄机关木头分了心,竟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