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段时嬝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我们此番回京还......”

话音未落，突然听见殿外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殿外内侍高喊道：“陛下有旨，宣，段砚，觐见——”

闻言，站于两旁官员低声道：“圣上面前都敢来迟，这人还真是胆子不小。”

另一人笑道：“段将军府上那小子，我看就没有什么是他不敢的。”

段砚出现在殿门口时，身上还带着晨露的清新。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色镶边撒花缎面圆领袍，领口绣着精致的银丝云纹，衬得他越发英挺。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竟执着一把新折的花枝，粉白的芍药与淡紫的鸢尾相互交错着，一张脸被手里的花虚虚遮住了点，画面交相映，一时倒分不清是花更美，还是人更美。

“臣段砚，来迟，请陛下恕罪。”他的声音不高却能清晰传入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

整个大殿安静了一瞬，这般“迟到”行为本属失仪，但他做出来倒像是理所应当。

弘文帝看跪着的少年，目光落到他手里拿着的花上。他没有叫他起身，反而故意沉下声音，带着一丝责备：“段砚，朕的庆功宴，你也敢来迟？说说，又跑何处去野了？若是理由不能让朕满意，今日这赏赐，朕可就要斟酌斟酌了。”

段砚笑道：“臣来迟了，是因为绕道去取了这份‘贡品’。”

弘文帝：“哦？这是什么贡品，你说说看？”

“启禀陛下，是城北济露寺的芍药和鸢尾。”段砚举起花枝，新露自花瓣上摇落，“臣记得出征前，陛下曾说想去济露寺祈福寻春，臣替您折回来了。这芍药争艳，鸢尾静好，正合陛下仁德兼备之相。”

弘文帝朗声大笑，竟真让内侍将那花呈了上来：“好你个段砚！朕随口一句话，你倒记得比圣旨还清楚！”他语气里满是宠溺，“起来吧，念你这份心意，朕恕你无罪。”

“谢陛下。”段砚起身。

殿内突然安静，段砚抬眼时，正好撞见文官列队里的宋鹤吟，他心下一滞——这人是谁？为何让他一见竟生出了一种荒谬的熟悉感？

宋鹤吟在他目光投来的瞬间只觉得那视线像烧红的烙铁，烫的他全身几乎要战栗，他强迫自己垂下眼，倾尽全力也只是让袖中的手悄然攥紧，而不是失控地抖动。

心上像被淬了毒的针扎了一下，疼痛难忍。

这一对视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某一天下午，他坐在院中看书，而段砚却总是突然从树上窜下来，拎着一包松子百合酥给他。

【阿临怕苦，总不吃药，所以我给你带了糖。】

然而如今他们早就不是当初的阿临和段砚了......段砚如今是战功赫赫的定北侯，而自己不过是一介青衫

同是将门出身，倘若当初没有发生那些事，他有机会和段砚一起上战场，如今站在这里同他一起受封赏？

“段砚你此次北伐，功在社稷，朕便封你为定北侯，世袭罔替。”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过......”话锋一转，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朕观你此次呈上的军报，分条缕析，勘验战果时细致入微。”弘文帝笑了笑，缓缓道，“大理寺少卿一职空缺，朕以为，你正合适！”

宋鹤吟虽垂着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空气的凝重，所有人的惊恐与算计都藏在那些飞快交换的眼神和紧抿着的嘴唇里。

将一个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调离军中，安置在一个正四品的文职上？这分明就是明升暗降，要收他的兵权！

宋鹤吟见段砚跪在那里，身形丝毫未动，虽然离得远，但他仍捕捉到了对方的喉结轻轻地滚了滚。

大理寺少卿？皇帝收了段砚的兵权也罢，为何要让他做这大理寺少卿？宋鹤吟不解。

良久，段砚方才笑着开口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非但没有滞塞，反倒是带有几分玩味与得意，“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下朝后，宋鹤吟独自走在宫墙之下，他自觉身子不适，也有些发冷，想着快些离开此处，突然听闻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像是在叫他。

“如是，且留步。”

宋鹤吟回过头，瞧见萧临正迎面向自己走来，自然唤他的人也是他。

这萧临是去年皇帝亲点的状元郎，颇得皇帝赏识，作为朝中袁阁老的门生，不过一年时间便从翰林院七品编修升到了五品侍讲的位置，可是朝中一众新晋官员的榜样。

宋鹤吟转身拱手行礼，不紧不慢地道：“萧大人有何见教？”

萧临关怀道：“方才瞧见你在朝上面色发白，可是身子有所不适？”

这萧临自入朝为官以来，没有站队更未有得罪过什么人，为人处世，遣词用句都是极为妥当，可谓是八面玲珑。人们常说他是生来就该为官处世的料，他只道是老师教得好。在人前他是谦谦有礼的君子，像他这样的官员没人会不喜欢。

宋鹤吟默然，紧接着便淡笑道：“有劳萧大人挂心了，只是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并无......”大碍。

话还未说完，他轻咳了两声，面色在晨光的照耀下，显得苍白如玉。

“阿临！”段砚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闻声，宋鹤吟忍住了扭头望向了那声音传来的地方的冲动。

宋鹤吟见段砚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侧身稍稍后退了一步，段砚从他身前径直走过，对方扬起的发丝扫过自己手背，在萧临身前堪堪停下脚步。

没想到他本能的胆怯却成了给他理所当然的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