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太阳一骨碌钻到了山的背后,留下半边白亮亮的影子,就像被水淹没的汤圆。天边的光是昏黄的,地下的家家户户的人,家家户户的房子都点上灯,皆沉醉在袅袅炊烟中,说不尽的梦,说不尽的故事。
太极豆腐、豆腐皮卷、珍珠园、栗子炒鸡、撒拌和菜,每样菜都散发着喷喷香气。
“哇!”桌前的段语妙看的两眼直放光,就差把口水滴在了桌上。
一家人都围在桌前,却见段砚还没动筷便起了身。
“唉,你这是做什么去?”段叶记抬头望着他。
“西江月在马厩里躁得直甩尾巴,再不带它出去跑两圈,指不定今晚就得踹坏马栏了。”
段叶记轻笑一声,无奈道:“你倒是爱你那匹马。”
“那是,西江月可是当初被我救回来,亲手照料着长大的,能不爱么?”段砚转身挥挥手,“走了走了,陪它遛遛去!”
袁娟起身道:“唉,你吃完饭再走啊!”
那边的声音渐行渐远,“不用了娘......”
段叶记按着她:“管他作甚?又饿不死他。”
段时嬝望着段砚的背影道:“逸徵似乎......有心事。”
少年翻身跨上马背时,指节攥得泛白,他没有发一声号令,只是双腿一夹马腹,那匹通人性的马便懂了,扬起马蹄,冲破暮色,马蹄踏碎了巷尾最后的那点炊烟。
曾经夏日的夜晚里,他和萧临躺在院子里,望着上头的星星,萧临总问他:“西边的月亮是什么样?”
段砚总回答他:“月亮只有一个,管你在哪边看到的还不都是一样么?”
萧临只笑了笑,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他道:“我时常做梦梦到一条长长的河,河水弯啊弯,我们坐着一叶小舟,顺着河水划着划着就到西边去了。倘若日后我也有机会去西边,看看西江上空的月亮......那就好了。”
段砚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只道:“怎么没有机会?日后你想去哪儿,我都同你一起。”
风灌进段砚的衣领,把眼眶里的热意吹的生疼,他却仍梗着脖子不肯低头。西江月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难过,渐渐放慢了脚步,少年伏在马背上终是忍不住,将脸埋进了马鬃里。
从小到大,他几乎是要有什么就有什么,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真正记挂在心上,该他拥有的便握在手里,不该他的便随他去了,也不会过多的在意。
士能为知己者死,失去知己的痛是钻心蚀骨的。
他有时候会后悔当初跟着父亲去北疆,这一去就是八年,而这八年正好是萧临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只可惜他不在......
是他亲手将这人弄丢了。
一月,一人,一马,无限的悔恨,无限的悲哀......
回去的时候,段砚便骑着马慢慢地走在街上,只是恰巧路过了容膝轩,瞧见里头的灯还亮着,暖暖的光线透出来,恰巧落在了西江月的马蹄上。
这么晚了,人还没睡。
段砚将放在自己衣襟里的那根缨络拿出来,不经意闻到上头带有宋鹤吟身上惯有的药香,一瞬间竟有一种被对方的一缕头发挠过他的手背的感觉。
自从捡到它的那日起,就一直想着要还给宋鹤吟,但又想着这样白白还给他,自己似乎是亏了,他总得寻点筹码,段砚垂眸瞧着自己手里的那根缨络,如今想来似乎没那个必要了......
走正门这种东西一概不是他的作风,段砚从院墙里翻了进去,瞧见宋鹤吟的屋子里是开着窗的,他走上前去在窗户面前将整个屋子速速扫了一遍,也没有瞧见有人的踪影,只瞧见窗台上放了只碗——碗里还剩有大部分没喝完的药,以及那碗药旁边放着的一包松子百合酥。
做什么这样急,连药都没喝完......
段砚将那包松子百合酥拿起来左右瞧了瞧,便知道这是上回在“李记糕点铺”他买给宋鹤吟的那一包。
里面的糕点完完整整一块也没有动过,甚至那些都泛潮了......
他为何不吃?
段砚听到院子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难不成人在前面院子里?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绕过了屋子,走到了前院,那院子不大,中间种有一棵海棠花树,树下则是石桌和石凳。
只见宋瑞趴在那石桌上,大概是睡着了。
此时的宋瑞正梦见了自己找到了亲生父母,一家人团聚的在一起的场景,他勾了勾唇,突然觉得鼻子一阵微痒,他坐起身来打了个喷嚏,想不明白是谁会做这样的事情,揉了揉眼睛,方才看清楚眼前人。
他一下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惊讶道:“段,段小侯爷,您怎么会在这儿?”
段砚将那根草茎绕在指尖玩,问道:“本侯来找人,宋鹤吟在哪?”
“公子现在在屋里歇息呢,您找他作甚?”宋瑞揉了揉鼻子,似乎还想打喷嚏,但又打不出来。
段砚轻轻挑眉,“你说你家公子在屋子里?”
“嗯!”宋瑞点头。
段砚朝着屋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自个儿去瞧瞧。”
宋瑞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满脸疑惑地望着人,退后了几步,转身去敲了身后那间屋子的门,见没人回答以为是人睡下了,“公子,我进来了?”他轻手轻脚推开了房门,却瞧见屋子里没有一点人影。
只见段砚的身影出现在自己身后,宋瑞挠了挠头,“奇怪,公子这会子不在房里去了哪?可即便出去了为何也不告知我一声。”
大半夜的宋鹤吟不待在家里反而出去......他这出去是做什么?没想到还个缨络还能碰上对方这样的秘密,倒真是让他来对了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