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书用法力暂时压着井口,但还是有一些阴气跑了出来。他已经看见重重叠叠的、青面獠牙的厉鬼在往井口飞过来了。
真是服了,这条龙在轻举妄动之前就不会先打个商量!
他还没找辰钰算账呢,这厮就先叫了他一声:“秦书。”声音听起来虚渺的很,像飘荡在虚空中,几近被这阴风吞噬。
他应声回头看,却见辰钰一身青衫渐渐透明,最终化成一道龙影飞进了龙鳞里。然后稻草人......直挺挺的歪在了地上。
——原来是五个时辰已到.....
真就是,关键时刻掉链子!
等等。
也不对。
秦书又突然想到,如果仅是五个时辰已到,辰钰不至于看起来像刚才那样虚弱。而且腰间的龙鳞在剧烈震动,四块碎片共鸣的厉害,像在回应什么。
回应也就算了,关键这要命的嗡鸣声又来了。他现在还得匀出一部分心思来对付龙鳞,否则四肢百骸都得震碎。
起初井口的封印一除,井底的厉鬼大军渐渐苏醒了一样,秦书能感觉到自己施加的封禁被越来越强的力量冲撞着,就快要冲破了。
照目前汹涌的情形看,井口必须被封禁,否则这么多鬼魂跑出来,怕是这镇子上的人都会被吸干。
没再犹豫,秦书召来:“呻吟语!”
呻吟语是一把妖笔,跟妖书一样,有着万年道行,起初也是活的相当正派,真身亦乃道德庙里每日撞钟诵经的钟木,仅供秦书驱策。
可这么一把好笔,被一妖所驱使,貌似是应了一句古话: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由是引来一段缘起。
于北朝延和年间,有四位民间谋士看不惯宫中党派纷争,想将在各派撺掇操纵下的太子之争的真相告知天下,惩罚图谋不轨之人。
可如何能告知天下?
那必定得借助别的强悍力量才行。
后来这四人得知世上有一妖书,专爱打抱不平,不过前提是得付出代价。于是这四人均以自己的一魂一魄为代价与妖书交易,共同在妖书上写下《忧危竑议》,专门议论历代嫡庶废立事件,影射“国本”问题,将皇上废除太子另立的内情告知于众。
此篇一出,戾气横生,门户之争愈来愈烈,充斥着怨言、愤怒、嫉妒.......皇上大为恼怒,下令彻查缉捕作写此书的可疑人士。彼时整个北朝天下人人自危。很多人因此含冤入狱,死后便化作厉鬼向这四个谋士索命。
四位谋士在临终之际,已是被厉鬼缠神,怨气颇重,最终用那原本洁身自好的毛笔沾着冷血,为因此死去的冤魂亡灵写下著名的《呻吟语》。
而这支笔承载着太多死去的亡灵怨气,终是黑化了。
后来,世人将这整桩事件称为:妖书案。
妖书跟呻吟语虽然不是主谋,但也是半被迫的做了助手,于是也检讨了自己的错误。后来耗费了自己的修为,亲自渡化了这些冤魂亡灵,送他们入了轮回。
要说这件事中,秦书有没有过错?
有,也没有。
他错的是没有料到北朝的延和帝那么昏庸无度,瞧不起自己跟宫人生的孩子不说,对于缉拿《忧危竑议》的作者一事,竟更是宁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极其暴戾。
他没错的是,尽管人心叵测,纷争太多,风云变幻,但这笔妖书案陈述的是事实,不是虚构夸张,亦不是故意挑衅,而是可供后人警戒的历史典故,这算是他的一点欣慰之处。
由是以上种种,不到万不得已,秦书不愿召出呻吟语,总觉着罪孽太重......
但眼下,情况紧急,井中阴气重的仿佛有千军万马的厉鬼在等着他,所以不得不用了。
呻吟语很快飞来,在他身边悬立,紧接着感知到浓重的阴气后,笔身猛地一震,发出阵阵金光,帮秦书加压了一层禁制。
秦书显出妖书真身,飞到井口上方,变大,再变大,最终覆盖整个井口;呻吟语很快飞到妖书上方,在秦书的操控下,于书上写咒加印。
下面的厉鬼一波波地往书中撞去。
秦书刹那间便看到了这些厉鬼生前的经历。
三百年前,几乎是一夜间,这老宅里所有人都疯了,有的人撞在柱子上一头碰死,有的人跳井、自缢,甚至自相残杀;还有活活耗死的,躺在床上咽气的时候还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突然虚弱断气了.....
总之,一个个,男女老少无一幸免,都在疯狂地在找死,脸上也是抽搐可怖,五官扭曲到极致。
很明显,这些人被鬼附身了。
就这么一夜间,整个宅子里一百多条人命都化为乌有。后来百年轮回,这宅子像受了诅咒,无人居住,草木枯死,灰败的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僵尸。
是谁干的?
又在图什么?
秦书不得而知。
或是刚才看到的情景让他着实吃惊,一下子失了神,没及时合书,让上百只百年厉鬼刹那间都入了书,一下子有点闪着了......
这会要是他能吐血,估计得吐一嗓子。
“秦书,速速封印!”呻吟语的笔灵传音过来。
如要完成封印,需要秦书加最后一道咒语,但若是他不说,呻吟语就无法自行书写咒语,只能凭借法力阻挡着下面的厉鬼冲出井口。
这么下去,谁耗到最后算谁的。
呻吟语察觉到秦书不为所动,想到什么,笔杆子几乎一抖。
他跟秦书相处也有万年了,秦书什么脾气,他能不知道?
他简直要被这任性的妖书气蒙了:“你莫不是——”
“是。”秦书平静地回应:“尽我所能,把它们收了。”
呻吟语老木嗓子一颤:“胡闹!一头厉鬼将近三百年修为,一百头就是三万年,一千头就是三十万年!这井底下,没有一千,也有上百,你如何在短时间内将他们尽数压制掉?你简直疯——”
“嘘、听。”秦书突然打断。
除非特殊情况,呻吟语一般都会对秦书有令则行,有禁则止,言听计从的。于是他生闷下一口怒气,仔细听从井底传上来的声音,除了鬼叫,还有:“风声!”
“它们要跑!”秦书刚要飞入井底,但已经晚了,这些厉鬼突然被什么东西吸走,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了。
呻吟语活了这些个年头,头一回见这种戏法,“这什么法术?怎么消失的这么快?”
秦书想了想刚才的那一幕,几乎是一瞬间,那些鬼都消失了。他觉着不是什么法术,因为若是法术,他定能追踪到施法的源头,但他刚才却毫无所察。
呻吟语想起方才秦书要收录那百年厉鬼的坚决,倒突然觉着,消失就消失吧,省得秦书想不开要“自杀”.......
秦书最后把这井口加了封印,变回人身。
腰间挂着的龙鳞也渐渐停止了震动。
他直觉,这井底一定有什么东西是跟辰钰有关的,否则龙鳞不可能感应那么强烈。
既然跟辰钰有关,到现在,他也做不到坐视不理了,于是打发了呻吟语这个操心的老家伙离开,而后毫不犹豫地跳进了井里。
落地,一片黑,他燃了一纸光明,悬于头顶上方,照亮前方光景——原来有一条狭窄的路,果真别有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