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上还有她临摹的古画,还有父皇用朱笔圈点的赞许痕迹。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颤抖的手指抚过那细腻的宣纸,指尖触碰到那朱红的印记,父皇不是最疼她了吗?怎么会这样对她?
“噗嗒”
又一滴滚烫的泪珠猝不及防落下。
墨迹瞬间晕开,一小片模糊的灰黑迅速蔓延开来,紧接着,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大颗大颗地滚落,那画中的山野,连同她无忧无虑的昨日,一同被泪水洇湿模糊。
暮色爬上窗棂,宁令仪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母妃呢?母妃怎么还不来看她?
该怎么办,母妃最有办法啦,母妃一定不会让她去和亲的。
突然,“哐当”一声。
是母妃来了吗?
殿门被粗鲁地推开一条缝,竟是一个面生的粗使宫人,将一个简陋的食盒狠狠丢在门内的地上。
食盒盖子被震开,浑浊的汤汁泼洒出来,一股酸腐刺鼻的馊味瞬间弥漫开来,充斥着整个宫殿。
“公主,用膳了。”
那陌生宫人毫无敬意,说完便“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宁令仪被那刺鼻的气味激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看着地上那滩污渍和散发着恶臭的食盒,那是连最低等宫人都不屑吃的东西。
怎么回事,她失宠了吗?
父皇怎么让这些人如此薄待她?
她站起身来去拍门,手指拍的通红。
“来人啊,来人!”
“母妃呢,我要见母妃!”
无一人应声,无一人回答。
宁令仪颓然坐在殿前大门边,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难道真的变天了?
夜深了。
殿外隐约传来两个值守太监的交谈。
“听说了吗?陛下发了好大的火,说玉贵妃惑乱君心,不识大体……”
“可不是,这回怕是真要进那个地方了。”
“冷宫?那地方进去的,可没几个能活着出来……”
“何止冷宫!我听前头伺候的说,几位大人还提了更狠的,说贵妃本就是贱籍奴婢出身,不堪为妃,应废为庶人,褫夺封号,重归贱籍,打入掖庭为奴呢……”
“谁让她们母女都不听话,乖乖的去和亲就好了,非要闹,惹怒了皇上……”
“小声点!别让里头听见……”
废为庶人,重归贱籍,打入掖庭为奴?
父皇竟狠心至此?
为了他的国事,他竟如此绝情?
母妃那样娇弱的身子,那样清高自持的性子,若真被剥去华服,与那些粗鄙宫人一同浣衣倒夜香,受尽折辱……
这真的是那个视她如珠如宝的父皇?如今竟能为了国事,将她们母女弃如敝履,甚至要将母妃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想起宫中那些失宠的妃嫔。
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如何在一夕之间被厌弃,宫人怠慢,份例克扣,最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深宫角落,死了都无人问津。
她记得那个被打入冷宫的张美人,不过数月便形销骨立,蓬头垢面地死在冬日漏风的破屋里。
如今,“祸国”、“惑乱君心”的罪名牢牢扣在母妃头上,父皇今日能囚禁母妃。
明日呢?
会不会厌弃更深。
一道旨意便赐死母妃?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宁令仪独自缩在空洞的宫殿内,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母妃。
他们都当她不知道,其实她知道。
她知道他们背后说,为什么她不是个皇子,是个没用的公主,如果是皇子,依着玉贵妃的荣宠,未必不能挣个太后当当。
是,旁人都当她没用。
只有母妃是真的疼她,爱她。
她说要什么,母妃从没有一个不字。
她说要骑马,母妃给她最好的师傅,最好的骏马,她说不喜欢束缚,从小到大没有一件事烦到她面前,母妃总会为她做什么。哪怕是封地,母妃费心多年,给她筹谋到了和皇子一样的封地。
父皇还有其他孩子,可母妃只有她了。
她都懂的。
和亲是可怕,可是跟失去母妃比,就不值一提了。
够了。
她认了。
她什么都认了!
她不能因为自己,将母妃推入永世不得翻身的深渊,为奴为婢,生不如死。
只要能保住母妃贵妃的尊位。
只要母妃能平安地活在这深宫一隅。
为了母妃。
殿门外,仔细观察着里面动静的陌生宫人,交换了个眼神。
黑暗中,有人动了,奔向皇后处,奔向太子处,奔向雍王处。
只有宁令仪,还被困在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