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一个盟友，一个聪明、有抱负、且暂时不属于任何派系的盟友，此刻，她必须展现诚意。

“本宫选你，是因为本宫听闻你殿试策论，心系民瘼，更因你尚未入仕时，便曾为寒门学子奔走，怒斥豪奴仗势，本宫信你有此心志，亦有此风骨！”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宫阙轮廓，继续道： “明州虽小，亦是南朝疆土，百姓亦是父皇的子民。本宫要你做的，便是尽你所能，护一方黎庶，理一方政务，待你入主中枢后为本宫张目。”

她将目光收回，直视沈清砚： “你之所愿，上佐明君下安黎庶，与我所求，殊途同归，这便是你的机缘，也是本宫给你的路。”

最后，她郑重地抛出了橄榄枝，也隐含了未来的相互依存： “明州，将是你的根基，亦会是本宫在南朝最后的倚仗，你可愿意同行？”

沈清砚沉默了，他望着眼前这位公主，心中波澜汹涌。

他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她需要力量，需要能在南朝发挥影响力，需要一条后路。而他，能从中获得梦寐以求的起点和施展抱负的平台。

是继续在翰林院按部就班地“静待机缘”？还是接下这柄锋利的双刃剑，踏入一场与这位命运多舛的公主紧密相连的棋局？

夜风拂过两人的衣袂，时间仿佛凝固。

宁令仪的掌心微微沁汗，成败在此一举，若他拒绝，她将错失这关键的第一步！

最终，沈清砚缓缓起身，对着宁令仪，深深一揖，姿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郑重。

他的声音清晰沉稳，带着一种决心已定的力量：“殿下知遇之恩，清砚铭感五内，若殿下不弃，清砚愿效犬马之劳，竭尽所能，治理明州，不负殿下所托！”

成了！

第一步，她终于成功地、真正地迈出去了！沈清砚，是她复仇之路上，亲手招揽的第一员干将！

她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好！沈探花，不，沈别驾，本宫信你！”

一种微妙的默契，在月光下悄然流淌。

*

然而，他们浑然不知，不远处的浓重树影深处，一道玄色的身影，已不知伫立了多久。

拓跋弘终究还是觉得宴席索然无味，心中那挥之不去的烦闷，驱使他离席出来透气。他信步而行，凭借着猎手般的直觉，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这片相对僻静的高地。

然后，他便看到了这副画面。

月光如水，倾泻在桂树下。

宫装的少女正是他“钦点”的王妃，正与那青衫磊落的南朝探花郎相对而立。

少女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专注、期冀，甚至有一丝放松的笑意？而那探花郎，姿态恭敬，眼神专注，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仿佛自成天地的氛围。

她竟对另一个男人露出这样的神情？在北朔，他看中的猎物，从不容他人觊觎，这位王妃，竟然如此行事！

“啧，真是郎才女貌，月下清谈，好生风雅啊。”一个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刻薄与恶意的声音，突兀地自身侧响起。

拓跋弘侧头，只见身着暗紫锦袍的雍王，不知何时也隐在树影之下，脸上挂着看戏般的笑容，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桂树下那一幕，眼神中充满了挑拨的快意。

“雍王殿下。”拓跋弘的目光并未在雍王身上停留，依旧看向桂树下的宁令仪，她脸上的笑容，在他眼中格外刺眼。

“不及拓跋皇子好兴致，”雍王轻笑，踱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挑拨，“远远看着自己未过门的王妃，与别的男子月下私语，谈笑风生，啧啧，拓跋殿下这份胸襟气度，倒是让本王佩服。”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轻蔑：“不过话说回来，明珠这丫头，性子是野了些，眼光倒是不差。这位沈探花，可是今科三鼎甲之一，深得父皇和太子看重。一个婢女之女，配一个寒门才子，倒也算门当户对？ ”

“拓跋皇子就不想知道，是谁默许了他们在此偶遇？又是谁，在背后支持她这般行事？当然是我的好皇兄太子殿下，他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拓跋弘眼神更冷，但他心中清明，太子绝无可能在此时破坏盟约，但雍王所言，却像毒刺一样扎进他心里。这沈清砚的出现，这月下之谈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拓跋皇子，”雍王见拓跋弘气息微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继续加码，声音充满了蛊惑，“明珠不过是一枚棋子，她的最终去处，终究取决于执棋之人的意志。”

“本王愿与殿下做那执棋之人，共谋大事！届时，区区一个公主，又算得了什么？整个北朔与南朝，都将是你我手中之棋盘。”

拓跋弘的目光在雍王那张写满野心算计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远处桂树下那对在月光下的身影。

雍王和他的兄弟们一样，贪婪又不择手段。

他实在懒得回应，甚至没有一丝表情变化，随即，他转身离去，没入更深的黑暗之中，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不屑于和雍王为伍。

雍王看着拓跋弘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彻底无视的难堪。

他冷哼一声：“哼，不识抬举的蛮子！”

但转念想到拓跋弘临走前的眼神，他又阴恻恻地笑了，目的已经达到，怀疑的种子已然种下，这就够了。

无论拓跋弘怀疑太子，还是日后践踏宁令仪，他都满意。

雍王目光再次扫过远处浑然不觉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也转身悄然离去，好戏，才刚刚开始。

桂树下的两人，对此一无所觉。

命运的阴影，已悄然笼罩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