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直指核心,“今岁北朔风雪酷烈,牧草凋敝,牛羊折损甚巨,王庭上下的嚼裹,想必是皇子心头大石吧?”
拓跋弘眼神锐利如鹰隼,迎向雍王:“雍王殿下对北朔家事,倒是知之甚详。”
“皇子不必多心。”雍王摆摆手,笑容不变,“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况且,你我皆是明白人,所求所求,无非一个利字。”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本王有一策,或可解皇子双忧,既解王庭粮草之困,亦能让明珠妹妹日后只能乖乖地依附于你,再不敢肆意妄为。”
拓跋弘转动酒杯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哦?双忧?殿下此言弘更是不解。粮草之困,确为燃眉。至于明珠公主,她是南朝公主,自有其倚仗。弘所求不过圣命所指,夫妻名分,岂敢奢望更多?”
“哈哈哈……”雍王低笑起来,带着洞悉世事的嘲弄,“皇子何必自欺?明珠的性子,今日宫门闭锁,重用外臣,便是明证。她岂是甘心雌伏于男子身后的寻常女子?她的倚仗,除了父皇那点随时可收回的宠爱,便是她手上那块富庶的封地明州!”
他眼中精光闪现:“明州地处东南膏腴之地,物产丰饶,其存粮之巨,足以解北朔王庭燃眉之急。”
拓跋弘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目光更深沉地锁住雍王。
明州粮仓。
雍王捕捉到他眼底的波澜,声音更加充满诱惑,却也带着冰冷的算计:“可惜啊,这块肥肉,如今捏在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手里。她一心只想着邀买明州民心,减税施恩,岂会为了你这个尚未成礼的北朔夫婿,动用她安身立命的根基?”
他身体微微后靠,姿态从容地抛出毒计:“但本王可以帮你!可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暂借明州粮仓之粮,对外么,只需宣称是明珠公主殿下深明大义,体恤未来夫家困境。”
他盯着拓跋弘,一字一句道:“届时,粮草你得了,解了王庭之危。而明珠呢?她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父皇缠绵病榻,自顾不暇;太子监国不力,自身难保;朝野上下,谁还会信她?谁还敢护她?她除了死心塌地依附于你这位救命恩人兼名正言顺的夫婿,在北朔求得庇护苟活,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雍王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至于太子,在他的监国期间,公主封地粮仓出了如此大的纰漏,他这代天子的差事,还能办得下去吗?父皇震怒之下,废黜东宫,岂非顺理成章?此计一成,皇子得粮草,得明珠,稳坐王庭;本王亦能扫清障碍,得偿所愿。岂非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他抛出了最后的诱饵,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事成之后,本王更可设法,让皇子偶然得见些南朝舆图,其上关隘守备、兵力虚实,或可助皇子日后在北境行事,更加便利。”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映照着两人各自深沉的眉眼。
美酒的醇香与龙涎香的馥郁交织,却掩盖不住这密谋交易散发出的阴谋气息。
拓跋弘缓缓转动着手中的夜光杯,殷红的酒液在杯壁留下道道痕迹,如同流淌的血线。
他沉默良久,脸上所有的波澜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思虑。
“殿下深谋远虑,此计环环相扣,一石数鸟,弘叹服。”他语气带着审慎的考量,话锋一转,“然此事关乎两国,牵连甚广,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他放下酒杯,目光诚恳却暗藏锐利地迎向雍王:“为求万全,弘意欲先行派遣几名得力心腹,乔装改扮,亲赴明州实地探查一番,再与殿下共谋大计,岂不更为稳妥?”
“勘察?”雍王眯起眼睛,目光如同探针般在拓跋弘脸上逡巡,试图捕捉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片刻后,他面上重新浮起那无懈可击的笑意,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是该如此,小心方能驶得万年船。皇子行事缜密,本王佩服。”
他再次举杯,笑容意味深长,仿佛一切尽在掌握:“那本王便在京中,静候皇子佳音。愿你我,各得所需,心想事成!”
两只夜光杯再次轻轻一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敲定了这场充满试探的临时同盟。
杯中的殷红酒液微微晃荡,映照着摇曳的烛光,也映照着两个野心家眼中闪烁的寒芒。
殿外,秋风更劲,卷起落叶无数。
殿内,阴谋的毒藤已然缠绕住了试图破局而出的明珠公主。
一场以她为猎物的风暴,正从四面八方,悄然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