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亲王上下打量他。
“正好无事,与友人走到此处,没想到运气如此之好竟遇见四爷,”十六阿哥话音还没落,就迫不及待面向严露晞,“年福金也很爱参加庙会么?”
面前女子不施粉黛,穿着微微出峰的简单棉袄旗装,头上不着金银,只在黑纱上插着一串娇艳的海棠花,好生靓丽。
这海棠不是冬季花卉,必须在东庙才能买得到,想必是去年就定下的,真是细致。
严露晞见他那奇怪表情心头咚咚打鼓,这话怎么答才能不透露上次的事?
雍亲王这才开口说:“难得有机会,才会想带年福金出来走走。”
十六阿哥赞同道:“宫里人多嘴杂,出来甚好,我也无事,跟着阿珲与阿沙一同走走。
陈梦雷对乐理不甚了解我也好与阿珲聊一聊近来关于音韵的部分。”
一听陈梦雷,雍亲王和严露晞都皱了眉,仿佛闻着味儿了。
但一想到十六阿哥是为了编纂“类书之最”的《古今图书集成》,反感才没那么强烈。
但是她可不想他跟着。
施银子的人得了雍亲王的指示朝着外面去,那些杂耍的自然是跟着钱走,庙里人追着看杂耍,才终于将这里空出一大半来,勉强走得过人。
十六阿哥没等着二人回答,就殷勤周到,走到他们斜前方将人群隔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反而是雍亲王不似刚才,拉着严露晞的手,考虑片刻才走了进去。
两个人平日里并没有那么亲近,近半年就算他老和她住一起也因为很忙夜里为了不吵醒他,住在暖阁。
古人睡的床本来也小,不委屈他,却显得刻意。
特别是上回后,在这段时间,严露晞都尽力将他看作是一个没有性别的人。
这样他们做的一切都合理了,每天躺在一张床上,开口就是“经、史、子、集”,闭口是人生感悟。
乍一牵手,实在是怪。
十六阿哥注意到他们一直没有松开过的手,仿佛自己也能感受到那样的紧握,心下感叹:人间真情不外乎如是!
宛平县城隍庙纱灯万盏棚悬,上面绘着最出名的各种故事,如《三国志》《西游记》《水浒传》等。
城隍爷的塑像周围广陈供养,灯火耀目。
被人群带着走到城隍面前,那些跟着看杂耍的人又回来了,人声鼎沸后面陆陆续续又开始进来人,他们反而被堵在了最里面。
这时候外面也闹腾起来了,呼声震天动地,有人拿着火把将城隍庙围住。
火光照在城隍庙的柱子、纱灯上,莫名猩红。
加上鼓声、锣声、呼喊声,殿内的人刚急忙进来,现在又着急出去,鱼贯来回,她眼前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但人群的离去,偏给她留出了观赏的角度,她站在庙里就能看到正院内安置着一尊用泥塑的“判官”。
他袒腹而坐,右手抱一牙笏,头上戴一顶双翅的纱帽。牙笏上还写了好大几个字,但是她站在人后根本看不清楚。
雍亲王见她一直眯眼想看清,就使坏说:“写着‘你可来了,正要拿你!’”
这句话属实让严露晞吓一跳,火光中她已经听不见别的声音,周围人群再热闹,也像是默剧、默片。
胸口像是有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句话真是写给她的?
来这里如果是注定,那她就是活在一个阴谋里。
她伸手拨开人群,左左右右钻到最前排,判官个头与她齐平,空心肚里塞满了煤炭。
周围举着火把的人将严露晞隔开,噼里啪啦的火星子打得到处都是。
煤烟味很快就传来,渐渐人群高涨,哪里还能让她抢先,穿得再好也不行!
其他人不满于不能踏实站在第一排观看,看谁都像是想抢位的,很快就演变成推搡。
严露晞趁机不断跃起,终于看清楚,狭长的牙笏上写着四个大字:“当心扒手”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没停过,她从起跳到落下时直接被人撞开,好在雍亲王终于来到身边接住了她。
辛辣的臭鸡蛋味也接踵而至,判官已经被烧得浑身通红,火焰从耳口鼻眼、肚脐和双乳冒出,煞人得很。
“你就是这火判官。”雍亲王冷不丁一句。
严露晞看那判官八孔喷火,反呛道:“你才那么丑呢!”
那一句是第一反应,而后而来的才是她的情绪,“其实我能感觉到,我离所有人都好远,与一切都有隔阂。”
怎么突然把她惹急了,雍亲王靠近来。
她用黑纱裹住的头发上簪着几朵鲜花,原是怕簪金戴银太显眼,她根本不明白,反季节花更显出了与众不同的豪绅气质。
他道:“有时候你太过于强调自我,不停地去感受你自己的感受,这只会让你痛苦,你那么聪慧,自当知‘民吾同胞,物吾与也’。”
十六阿哥看着雍亲王的手指认真抚摸她额前的头发,发丝上一丝不苟地涂着桂花油,在这混乱嘈杂中仿佛已经被寒风吹到了他唇边。
她的话却适时响起:“你那是用宏大叙事消解自我!”
十六阿哥就看着他俩,不知道他俩在吵什么,甚至自己也是读过书的,怎么听不懂她说话呢。
但是那么认真的模样,真是好甜啊,他不自觉勾起唇角,期待着雍亲王接下来的动作。
谁料雍亲王竟是与十六阿哥告别。
十六阿哥依依不舍,“我不打扰阿珲和阿沙,我就在旁边听你俩说话。”
雍亲王却惊世骇俗一句:“夫妻床帏间的话有什么好听!”
你!严露晞蹦起来,说什么呢。
十六阿哥倒是清醒了,人家是夫妻,真准备跟着回家?
不过他俩都没想到,雍亲王带着严露晞回到房间,教她冥想,教她写字。
天南海北什么都能聊,越聊越开心,雍亲王最后说,要收她当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