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的掌事姑姑名为秋霖，是宫里的老资历，见过太多被抄家问斩以后的官家女儿贬到这儿为奴的，什么样的人都见过，要么是发疯撞墙，要么是暗自上吊，要么是在她面前摆架子，要么双眼无神，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总之，被贬来掖庭为奴的那些落魄的官家女子，掖庭生活苦就算了，干活还没有本是奴婢的宫女们利索，导致那些宫女们还要替她们把没做好的事情完成，宫女们自然不乐意，就会一致排外，令本就苦的生活雪上加霜。因此，她们基本挨不过一年，病的病，死的死，最后都是草席一卷，丢去乱葬岗的命。

所以秋霖在知道又有一个丞相的女儿要送过来的时候，已是见怪不怪，反正迟早都是要死的。

可见到宋泷墨时，又感觉不是那么一回事。

面前的女子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宫装，与那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贵女不一样，恭敬谦卑，温和有礼，又与在掖庭干惯粗活的奴婢们不同，总觉得有一种自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书卷气，最重要的是，向秋霖行的大礼挑不出半点毛病。

“奴婢泷墨，见过秋姑姑。”

以至于宋泷墨话音落下几息后，秋霖才反应过来，让人起身。

“这掖庭平日里干的都是杂活脏活，你怕是没干过这些，多去向你前辈请教。”秋霖说出她对这些贵女们说过无数遍的、一模一样的话，“在我这掖庭，只需要你少说多做，眼里有活即可。”

“我从不为难人，当然，也不会给任何人开后门。能活多久，全凭你个人本事。”秋霖说完，便一招手，“杜绢，带她去房间。”

一直立在秋霖旁边的宫女应声，“是。”

宋泷墨与秋霖第一回见面，也就这短短几息。

“杜绢姐姐。”宋泷墨在杜绢身后开口，“奴婢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杜绢看着不是那种不好说话的人，只是宋泷墨这种官家没落的女子看得多了，有点麻木，所以脸是板着的。

但宋泷墨态度极好，声音轻柔，很容易让人放下防备。

“你说。”

“秋姑姑从来不为难我们这些没为官奴的人？”宋泷墨斟酌一番，问。

“看在你识相的份上，我姑且与你说。”杜绢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宋泷墨，“秋姑姑在成为掖庭的掌事姑姑之前，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她背后靠着的，是皇城最尊贵的女人。”

“这宫里宫外，敢让太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做事的，屈指可数。”

宋泷墨当即警觉。

当今太后出身陇西秦氏，武将世家，世代抵御北燕来犯。

而她父亲的罪名是……通敌叛国，这“敌”就是北燕，因此，一月前，大梁失长宁、永安两城。

恐怕秋姑姑说的不过是场面话。

她拉起杜绢的手，用一丝帕覆在手腕上，将自己手上的玉镯褪到杜绢手上，“多谢姐姐提点。”

杜绢慌忙地将手里的玉镯褪回，低声，“我不收这个。”

虽是这么说，可杜绢还是多看了两眼，那玉镯成色并不好，但放到宫外，也是能换几个钱的。

于是杜绢又嘟嘟囔囔，“何况这玉镯成色也不怎么样。一个丞相的女儿，身上的东西怎会这般寒碜？”

那是因为她爹从来不结党营私，也没收受贿赂。

不过宋泷墨也没强行要她收下，只道，“是我思虑不周。”

“知道就好。”杜绢将人领到一处房前，屋里是大通铺，十几个人睡一张床，现在午休时间即将结束，所有人都在屋里洗漱。

“以后你就睡这里。”杜绢指着角落的一个位置，“这间屋子里的都是洗衣婢，午后你便与她们一道去洗衣。”

她没管屋里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跟宋泷墨说完，转身就走。

“这个时间，又是一个人来，不会又是哪个官员被抄家，那家的女眷吧？”一个人小声嘀咕。

“我们这儿事情本来就多，可伺候不起这尊大佛。”另一个人厌烦道。

“烦死了，本来活就多，这种大小姐一来，还会添乱……”

这些话宋泷墨都听进耳中。

“我是宋泷墨。”她环视一周，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话一说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她，有质疑的，打量的，不屑的……

其中一个看着像领头的宫女冷哼一声，“就是前几日刚被斩首的那个，宋琛的女儿？”

“没错。”宋泷墨对上她的目光，回答道。

宫女走到宋泷墨跟前，“通敌叛国，罪名不小，陛下怎么还饶你一命，让你在这生不如死地待着？”

“陛下自有陛下的道理，难道姐姐想替陛下下旨了？”宋泷墨不恼，反问。

这罪名可不小，宫女不敢应，只能转移话题，“反正你在这掖庭，活不过一年的。”

“我自然没有姐姐厉害。”这话听起来像是反讽，可宋泷墨的语气太过真诚，笑得那样温柔，对着宫女的双眸清澈明亮，让人觉得宋泷墨是发自肺腑这样觉得的，“‘三人行，必有我师焉。[1]’姐姐是泷墨的前辈，泷墨要多向姐姐学习。”

她握起那宫女的手，将一粒碎银子放进她的手心，“一点心意，望姐姐笑纳。”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见宋泷墨这样，宫女也不好再挖苦什么。她脸别过一边，耳根微微泛红，“……我叫寒酥。就是，寒凉的那个寒，酥油的那个酥。”

“清麝乍飞明府盖，寒酥浓笑美人腮。[2]”宋泷墨莞尔一笑，“姐姐人如其名，果真是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