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闻言,眉峰一挑,非但没进电梯,反而慵懒地靠在了门框上。他脸上浮现出那种霍明晞再熟悉不过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耐心?”顾衍之重复着这个词,语调上扬,带着玩味,“明晞,你什么时候见我亏待过‘消耗品’?”
他这才慢悠悠走进电梯,霍明晞紧随其后。
“直接捏死多没意思,”顾衍之看着光可鉴人的梯门上映出的自己,语气轻松,眼神却暗沉,“看着猎物自己慢慢明白处境,收起爪子,学会服从……这个过程,才是狩猎最有趣的部分,不是吗?”
他三言两语,把苏沐宸定性为“消耗品”和“猎物”,用“享受过程”来解释自己的异常“耐心”,试图把霍明晞的疑问引向一个合乎逻辑的方向。
但霍明晞太了解他了。如果真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猎物”,根本不可能碰到核心领域,更不配得到今晚这种“特殊关注”。这背后,肯定有更深的原因。
电梯平稳下降。
霍明晞没再追问,只是淡淡点头:“这倒像是你会做的事。”
车厢的黑暗是记忆最好的显影液。
顾衍之慵懒地陷在后座,意识却不受控制地沉入十六岁的深渊。
那个名字——伊莎贝拉·温特,像一道刻在基因里的冰冷烙印。
她选择成为伊莎贝拉·颐宁,而非顾夫人,这个举动本身就是对他和父亲最彻底的否定。
而他,顾衍之,不过是这场交易中一个意外的残次品。
然而,比起忽视,更残忍的是“关注”。
十六岁生日,那个女人送给他的“礼物”,是将名为“天使”的异物,生生植入他脊椎的酷刑。
记忆涌上的瞬间,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尽管车内温度适宜,一股细微的、类似电击般的寒颤无法控制地窜过他的脊柱,导致上半身出现一瞬难以察觉的僵硬。
他的右手随意搭在腿上,指尖却微微蜷起,无意识地、持续地用指腹按压着另一只手的手腕内侧——那里是动脉经过的地方。
同时,他的左手虚虚地、仿佛不经意地覆在了心口上方,不像按压,更像一层脆弱的屏障。
当他回想起被禁锢在实验台上与“天使”搏斗的那一个月时,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做了一个明显的吞咽动作,仿佛要把涌到嘴边的苦涩硬生生咽回去。
他的呼吸看起来平稳,但仔细看却能发现一种过于均匀的刻意:吸气微浅,呼气则难以察觉地延长。
他的头靠着椅背,眼神望向车窗外流动的霓虹,但瞳孔里没有焦点,繁华的光影映不进去,他的目光是向内收的,凝视着自身的荒芜。
最终,那场较量留下的,是两败俱伤的荒凉。
他用永久性的心脏损伤,换来了意识的独立,却也把灵魂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张冰冷的实验台上。
黑暗的车厢里,顾衍之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抵在心口。那里,不再有实验台的冰冷,却永远留下了那场战争带来的、隐秘而持续的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