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出口的瞬间,屋中的空气似是静了几分。
锦朝垂着头,将脸埋得更深,帕子在掌心绕了一圈又一圈,连带着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漏听了任何一个字。
陈玄青原本还微微前倾的身子,此刻坐得更直了些。他看得分明,纪氏虽面带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想来这问题绝非寻常寒暄。
几乎没等纪氏话音落下,他便放下筷子应声:“当然。”
两个字说得极快,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既显礼数,又带着对长辈的敬重。
“不知陈七公子可有定亲?”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中像是落了层薄纱般静。锦朝猛地屏住呼吸,垂着的眼睫颤得更厉害了,连带着放在膝上的腿都轻轻晃了晃,满心满眼都盼着答案,又怕听到不是自己想听的话,只得将脸埋得更深,只敢用余光偷偷瞥着陈玄青的衣角。
陈玄青先是微怔,显然没料到纪氏会这般直接问起婚事。他下意识看向锦朝,正撞见她偷偷抬眼的模样。
檐角的铜铃被风撞得轻响,那细碎的声响落在陈玄青耳中,却像重锤敲在心上。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方才还从容的神色此刻早已被懊恼与慌乱取代。
空气一时凝滞起来。
“怎就如此心急。” 他在心底狠狠骂了自己一句,眉峰拧成一道深痕。
先前只想着赶在临行前见上一面,竟忘了俞家那桩还没彻底了断的亲事——本该等回京递了退亲文书,将所有牵绊厘清,再风风光光地来求娶,可如今……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冰凉的玉质却压不下心头的焦躁。眼下这话纪氏既已问出口,便是骑虎难下。
承认定亲,定会伤了顾锦朝的心;若瞒而不答,既是对纪氏不敬,日后真相败露,更是错上加错。
屋中的沉默像潮水般漫上来,纪氏脸上的笑意早已淡去,她看着陈玄青难看的脸色,心中那点方才燃起的希冀,瞬间沉到了谷底。她轻轻拍了拍锦朝的手背,却见女儿垂着眼,脸色苍白,握着帕子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是啊。
纪氏在心底无声叹息,目光掠过陈玄青挺拔的身姿、温润的眉眼。这般品貌出众、行事周全的男儿,身边怎会没有家世相当的女子倾心?定亲之事,本就是意料之中,倒是她和锦朝,先前被那点微妙的心思冲昏了头,竟生出了不该有的妄想。
锦朝把脸埋得更深,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迅速积聚的湿意。鼻尖的酸意越来越浓,像是有细小的针在轻轻扎着,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哽咽声漏出来。
方才陈玄青沉默的瞬间,一路上他悉心照顾她温暖的片段竟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
那些细微的照料,曾让她悄悄红了无数次耳根,也曾让她在无人时偷偷描摹着他的模样,生出些不切实际的期待。
可此刻,他垂着眼沉默的模样,却像一盆从头顶浇下的冷水,带着刺骨的凉意,将那些小心翼翼的欢喜、藏在心底的期盼,全都浇得烟消云散。
她指尖用力攥着锦帕,帕子上绣着的并蒂莲被揉得变了形。
是啊,她怎么就忘了呢?陈七公子是陈家最受重视的嫡子,家世显赫,品貌出众,京城里多少名门闺秀都盼着能与他结亲。这样的人,怎会没有一门门当户对的婚约?先前那些心动与期待,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罢了。
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滴在膝上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不敢抬头,怕顾澜看见她的狼狈,更怕撞见陈玄青的眼神——无论是愧疚,还是歉意,对此刻的她来说,都像是再一次的提醒:她和他之间,本就隔着云泥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