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师父处得知,广陵王最近似乎很是顺心,虽然拉拢沈从之不成,但是他重金在健康城内贿赂了一位重量级的人物,远比沈从之位高权重,这人就是江夏王刘子恭。刘子恭与广陵王联合进表皇上,提出九条削减宗室特权的建议,正迎合了皇上的心意,皇上揽表大悦,说广陵王“肯为朕分忧”,特赠他锦缎百匹。刘子恭又给广陵王出主意,说皇上都喜欢祥瑞,于是广陵王又暗中差人四处寻找祥瑞,准备呈进皇上,博得龙颜喜悦。而暗中,广陵王则更加快了壮大自己的武装。
我并不觉得刘旻骏是这么好骗的人,尤其是祥瑞的事情。什么禾生双穗,石栖彩凤,河现玉璧之类的,都算是献瑞,说明上天欢喜,国泰民安,是统治得法,大吉大利的象征。这个时代的人们是容易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比如刘旻劭就是信了巫蛊,最后却招来大祸,但是刘旻骏却不是这样的人。
至于江夏王,关于他的事迹,我知道的无外乎是彭城之战主张弃城逃跑,敌军兵临建康他叛变出降,自己倒是每次都能总能保全自己,可是倚靠他的人就都没有好下场的。
我虽然不看好江夏王,但是广陵王与皇帝的关系却似乎真的是因此缓和了。这一段时间,广陵王明显兴致高昂,人也放松了,常带着手下去打猎郊游,王府的宴会也更多了,师父不在家的时候更多了,我们便跟着普天同庆,也到处乱玩。
这一天,晚樱购置了几套新式的胡服,她先挑了一套翠绿色的自己换上,又将一套桃红色的给我,几个男弟子也挣着换了,只有陈郡生笑着说,“我不爱穿胡服,不过我有比胡服更好的东西。”遂出去一趟,拉来了几匹胡马,说道,“穿胡服,骑胡马,咱们去城外打猎如何?”
晚樱第一个飞身上马,笑道,“我的玲珑弩已经好久没有好好施展了,咱们快走。”我在武馆也有很多日子,也学会了骑马,虽然马术不精,然而跑上几里地也没有问题,也想跟他们好好玩一遭,我们一群人纷纷上马,呼啸着打马过市,直奔城郊。
这胡服骑马最是利落,上面是紧窄的贴身短衣,抓握缰绳,挥舞马鞭都灵活灵活,下面是长裤革靴,腾踏自如,我的衣服加了一套桃花披肩,晚樱的是彩云披肩,她还另外戴了胡帽。这胡马也与中原马不同,骨骼瘦削,棱角分明,奔跑起来轻盈灵活,追风赶月一般。
我们出了城,就看见城外二里的地方围着许多人,不知道什么事,于是下马看热闹。原来这里正在处斩犯人。
别人都不介意,我却不由得一惊,那囚犯不是别人,正是那一日在王府中骚扰我的老头陈绕。围观的人很多,都纷纷称赞广陵王是个贤王,能不问出身贵贱,秉公执法,为民做主。
晚樱问,“这老头为什么犯了死罪?”陈郡生指着一旁的告示说道,“上头写着,这老头叫做陈绕,是广陵乡绅,三年前奸污了一个女孩,因此被判死刑。”我暗自点头,这倒是像这个老头做的事情,老色鬼无疑,但是,这就奇了,他前几个月还出入王府,是个上宾,被成为贤士,怎么忽然间把三年前的案子揪出来被处斩了?
晚樱也听出蹊跷,问道,“这样的人死不足惜,三年前拖到现在才执行死刑,怎么那些人还说广陵王是个贤王,明明是个糊涂人。”便有人为广陵王正名,说道,“小姑娘难怪你不知道,判案子的事情不归王爷管,是知县刺史的责任。这个案子,因为那个女子并未报官就投井死了,因此三年一直没有治罪。可巧的是,最近广陵王知道了这件事情,王爷便要为死者伸冤,勒令府官彻查,这才为死者报了仇。”
晚樱奇怪道,“这就奇了,王爷怎么忽然知道这个事情?”围观者说道,“这个细节我们就不知道,但是这个陈绕是王爷府上的幕僚,而那女子只是一个普通庶民,况且都死了,家属也没有报官,王爷却能舍幕僚而为女子伸冤,可见咱们王爷是执法公正,为民做主的。”
晚樱笑道,“保不是这老头得罪了王爷吧。”陈郡生一笑,说,“不关我们的事,走了。”众人打马而去。
我心中大概有了分晓。广陵王听了我的话,已经不信任陈绕了。礼敬一个区区“贤士”,不过是王爷沽名钓誉的手段,这个贤士要是有心将王爷那些犯上的言行告诉他人,那就是死不足惜的,哪怕是一点点的可能也不姑息,于是广陵王便让人查了陈绕,找出罪过,判了死刑。
对于陈绕这项罪名,也必然不会是无中生有的误判。这个老头,这般老了还这般好色,死在这个罪名也是罪有应得。
我坐在马上,看着那断头台上披头散发的老头,与那一天须发飘飘宛如仙翁判若两人。陈绕偶然抬头,昏花的老眼也看见了我,我翩然一笑,打马去了。他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