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家四合院住下的头两三天,表面一切如常,甚至可以说是苏宁云近年来过得最安逸的几天。不必风餐露宿,无需担惊受怕,每日有热饭热菜,有柔软床铺。伯父伯母依旧热情周到,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然而,那种诡异的、浮于表面的感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随着时间推移,在苏宁云心中愈发清晰。伯母王氏的笑容总是恰到好处,却从未真正抵达眼底;伯父苏伯翰的关怀备至,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心不在焉的焦虑。他们似乎极力想营造一种温馨和睦的家庭氛围,但这努力本身,就透着一股不自然的紧绷。
宁愿言则更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她谨言慎行,除了必要的礼节问候,几乎不主动开口。大多数时间,她要么待在客房内,要么就在院子里看似随意地走动,实则那双锐利的眼睛从未停止观察。苏家夫妇似乎对这个沉默寡言、身份不明的“严宁”心存疑虑,但碍于她是苏宁云的“恩人”,暂时也未多加干涉,只是客气中带着明显的疏离。
转机发生在第三天的傍晚。
天色渐暗,细雨霏霏。伯父苏伯翰似乎有客来访,被直接请进了书房。来人身穿深色中山装,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行动间透着一股精干又略显阴鸷的气息,不像寻常文人或商人。张妈送上茶水后,便守在了书房门外不远处,神色警惕。
宁愿言正借口在廊下看雨,实则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书房窗户。窗户关着,拉着厚厚的帘子,听不清具体谈话内容,但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时而激烈时而缓和的交谈声。偶尔有几个零星的词语飘出来——“大帅”、“货”、“稳妥”、“风声紧”……
她的心猛地一沉。
这时,伯母王氏端着一盘水果从前院过来,看到宁愿言站在廊下,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严公子在看雨?京都秋天就爱下雨,快回屋吧,别着了凉。”
宁愿言微微颔首,装作刚走过来的样子,转身往回走。就在与王氏擦肩而过的瞬间,她敏锐地闻到王氏身上除了惯用的头油香味外,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烟味——不是苏伯翰平时抽的旱烟,而是一种更呛人、更劣质的烟草味,与她那天在溃兵身上闻到的有些相似。
她不动声色,回到客房。苏宁云正坐在灯下缝补一件宁愿言刮破的衣服,见她进来,抬头投来询问的眼神。
宁愿言摇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晚些时候,雨停了。张妈进来收拾碗筷,宁愿言状似无意地闲聊:“张妈,伯父今晚有客?看来挺重要的。”
张妈手脚麻利,头也不抬,顺口答道:“可不是嘛,是老爷生意上的朋友,常有来往的。”话一出口,她似乎意识到失言,立刻噤声,加快了动作,匆匆出去了。
“生意上的朋友?”苏宁云蹙眉,“伯父以前信中只说在书局做些编校工作,何时做起生意了?”
宁愿言目光微凝。漏洞开始出现了。
夜里,宁愿言等到苏宁云睡熟(或假装睡熟),悄无声息地起身。她如同狸猫般溜出客房,避开守夜打盹的张妈,再次来到书房外。
书房门锁着,但她注意到窗户有一扇的插销似乎有些松动。她极有耐心地用一根细铁丝小心翼翼地拨弄,花了将近一刻钟,终于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她没有进去,只是借着缝隙,快速扫视内部。书房陈设依旧,但书桌上多了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正是那种劣质卷烟。她还注意到,书桌一角随意放着一本打开的账本,上面似乎不是书局文稿,而是一些货物名称和数字,旁边还有一枚陌生的、像是某种通行证的铜牌,上面似乎刻着鹰徽。
就在她准备进一步查看时,前院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声!是守夜人醒了!
宁愿言立刻合拢窗户,恢复原状,身形一闪,迅速隐没在黑暗的廊柱之后,心跳微微加速。守夜人提着灯笼晃悠悠地走过,并未发现异常。
她悄无声息地回到客房,躺回地铺,脑海中飞速整合着今晚发现的线索:神秘的访客、密谈、与“大帅”有关的词汇、劣质烟草味、张妈失口说出的“生意”、账本、通行证……
所有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