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求了张启山,允她送些银钱安葬何班主,并去见红姑最后一面。张启山正想看看她们之间还有什么瓜葛,便应允了,派人严密监视。
在阴暗潮湿的杂役房里,宁愿言见到了如同枯萎花朵般的红姑。她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元塞进红姑手里,声音干涩:“红姑……对不起……这些钱,你拿去好好安葬班主……剩下的,够你下半生衣食无忧了……”
红姑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恨意,一把打掉钱袋,银元滚落一地:“假慈悲!滚!我不要你的臭钱!我爹死了!被你们害死了!我就算饿死也不要你的施舍!”
宁愿言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一枚一枚地将银元捡起来,再次塞回红姑冰冷的手中。她看着红姑满是仇恨的眼睛,知道寻常安慰无用,心中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或许,唯有真相,才能换来一线转机。她凑近红姑,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快如耳语:“红姑,你恨大帅,对不对?”
红姑身体一僵,警惕地看着她。宁愿言眼神决绝,继续低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我也恨他。刻骨铭心地恨。他是我家的灭门仇人。我女扮男装,不是为了骗你,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报仇。我接近他,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是为了杀他。”
红姑的呼吸骤然急促,眼睛瞪得极大,难以置信。“苏姨太……她叫苏宁云,不是我的什么恩人,”宁愿言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她是我失散的爱人,是我活着的意义。我赶她走,是怕她被我连累,怕报仇失败会害死她……可我没想到……没想到她会为我挡刀……没想到班主会……”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无声滑落。
红姑彻底呆住了,所有的愤怒和怨恨都凝固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和混乱。灭门仇人?报仇?爱人?这一切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你……你说的是真的?”红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宁愿言眼神惨然却无比坚定,“班主的仇,也是我的仇。但我一个人……太难了。
红姑,你若还恨,若还想做点什么,可以留下帮我。若你只想离开,我绝不阻拦,这些钱你拿着,走得越远越好。”说完,她不再多言,深深看了红姑一眼,转身离开,留下红姑一人在原地,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仇恨的目标瞬间转移了。
从宁愿言的个人欺骗,上升到了对张大帅这个真正刽子手的血海深仇。宁愿言的坦诚和脆弱,不像作假。那种濒临绝望却依旧挣扎的狠劲,是她熟悉的。看着地上那袋沾着灰土的银元,又想起父亲惨死的模样,再想到张大帅的权势熏天……红姑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一个人逃走,苟活一生?还是……留下来,赌上一切,报仇?良久,她猛地抬起头,朝着宁愿言消失的方向,用嘶哑却坚定的声音低吼道:“我帮你!”声音很轻,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注定要激起波澜。
宁愿言走在回廊下,听到身后隐约传来的那声决绝的回应,脚步未停,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前路凶险,多一个盟友,便多一分渺茫的希望,却也多了一份沉重的责任。而此刻,榻上的苏宁云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眉心微蹙,仿佛在无尽的黑暗梦魇中,听到了一丝遥远的、破碎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