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瑛正把窝窝头掰成碎块抹盘底的油汁吃,根本没瞧到小张的眼神,小张只好把头垂下去。
“我们行得正坐的直,怕什么?我在这干了一辈子了,也没人敢在背后编排我。”阿四瞪了一眼小张。
红妈道:“谁敢说你阿四啊,这个家要不是有你在,不知道早乱成什么样了。”
阿四有些得意,拿着根筷子敲碗边,“依我看,你们今晚都别回家了,就在这待着,我看那姓赵的也就不好意思不走了。”
王妈道:“我是能留下的,也方便明早早点起来打扫这饭厅,好好的瓷砖都让烟给熏黑了。”
红妈也说要留下,小张看了看阿瑛,也说自己要留下。
“嘿,今晚倒是难得这么齐全。”阿四叹道。
阿瑛擦净嘴巴,“我上去看看太太吃没吃完。”
几人目送阿瑛消失在楼梯拐角,红妈问:“她不能把咱刚才说的话全告诉太太吧?”
阿四夹了一根萝卜干嚼着,“她不敢。”
卧室里,荷珍问赵文德:“今天我看了报纸也是吓了一跳,谁知吃饭还能遇到偷拍的,你爹如何说呢?”
赵文德的手从荷珍手中抽出,“唉,我们俩的事,知道的人虽然不少,但也不至于闹得这样沸沸扬扬。我今天被他叫过去骂得狗血临头,他就是老古董一个,得慢慢来,不能着急。”
荷珍又问:“那你怎么和他说的?有告诉他我虽言语风流却并非真的水性杨花吗?就连你我……”
赵文德起身站在地上,有些不耐烦:“这你让我怎么和他说?他正在气头上,你让我和我爹说你是清白之身?这比杀了我还难,这,这根本开不了口啊!”
荷珍急道:“那我怎么办?我还不是盼着我们俩能早点在一起,何况我本就是清白的,你不说,难道要我一个女人家开口说吗?”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们还是得想点别的办法。”
“谁在外面?”赵文德突然说,警惕地看着门外。
阿瑛推开门,“太太可吃完了?我来收拾碗筷,不巧刚来就听到里头在说话,我刚想走的。”
荷珍心中想,恐怕刚才的话被阿瑛听了去,只怕她听了也不会信的,只好招呼她过来,“无妨,碗筷都在这了,你吃饱了吗?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阿瑛走上前,“他们都很好,没有为难我,饭也吃得饱。”
“那就好。”
荷珍看着她身上的粗布衣服,又看了一眼赵文德,终究没把换衣服的话说出口,挥挥手让阿瑛退下。
方才的话题实在不愉快,赵文德抢在阿瑛之前站在门口,“那我也先走了,改天再来。”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荷珍定定地愣了一会儿,下床走到二楼走廊的西窗台边,从昨天赵文德靠过的地方望下去,院墙外是一条长长的下坡路,走廊上的灯透过窗口投射出一块四四方方的光斑,光斑里嵌着荷珍的影儿,一块贴在那斜坡上,赵文德的车子顺着坡开下去,从荷珍的影子上碾过,车灯昏黄一片,想来他是看不见的,荷珍却像真被压入地面一般,静静立了好久。
回转身,见阿瑛还在卧室门口站着,有些尴尬,顺势躲入书房里,一片漆黑,又见着自己的影子立在对面墙上,忙把电灯按开,又关了门。
赵文德这一走,荷珍更不确定结婚这事有几分成算了,原想通过舆论压迫着赵老爷子松口,竟没想到产生了反作用,也许自己一开始就不该有这个念头。
丈夫留下的遗产不少,够她两辈子吃穿无忧了,男人更是不缺,自己并非不解风情,丈夫亡故时自己正年轻气盛,自己怎甘心做一辈子寡妇?她晓得她的身份是她最大的阻碍,没人会对一个寡妇产生真感情的,其实就连夫妻之间,也未必有真感情。
越这样想,荷珍越觉得孤单,对于赵文德,她是付出真心的,可她收敛着,从未让他真的得到她,她是随时准备全身而退的。
她看得出赵文德待她也是有真心的,可他的真心待谁都一样,不过是分她的多了些,给别人的少了些,保不齐哪天就把分给她的那部分拿去给了别人,所以荷珍一直紧紧捏着自己的心,不让它彻底沉沦下去,虽然痛苦,可荷珍绝不任人摆布。
望着一直珍藏在抽屉里的一张朗英的相片,如果自己能在十五岁的年纪遇到这样的人,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恐怕自己是愿意将一颗真心化为绣球抛给他的,只是以前自己不曾有过,以后也不会拥有了。
一阵敲门声传过来,“太太,该喝药了。”阿瑛在门外唤她。
荷珍将相片塞回抽屉中锁好,让阿瑛进门。
阿瑛放下药碗叮嘱道:“何大夫说了,这药一天得吃三次,如果三天还不见好,就得去医院了,另外太太得注意保暖,饮食也得忌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