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车里人不多,两个人相对而坐默默吃着眼前的食物,荷珍用叉子慢慢卷起面条送入口中,吃得心不在焉。
阿瑛吃的很快,却没吃饱,又不愿看荷珍盘子里的面条,便把头扭向窗外,可窗玻璃上依旧有一盘面条。荷珍看出她的心思,喊来服员,“麻烦再加一份意面,多加肉酱,钱我多付。”
又漫不经心道:“我这人喜欢有人陪着吃饭,不然自己也吃不香,你要是还有肚子就陪我再吃点,吃多吃少无所谓。”
阿瑛知道荷珍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有些不好意思道:“谢谢。”
待阿瑛的意面上来,她便学着荷珍的样子笨拙地使用着叉子和勺子,只吃了两三口的功夫,运用得便十分熟练了,看着竟比筷子还麻利,不愧是阿瑛,学什么都快,荷珍心中十分欣慰。
“有些话我想提前跟你说,你边吃边听就好。”荷珍取下餐巾擦拭嘴唇,“我原本是不打算回去的,可我娘来信,看在她的面子上,我才决定回去一趟。火车明早到站,我们住一晚,后天停灵七天已满,就是出殡的日子了,送葬结束我们就走。”
阿瑛停下手上的动作,听起来荷珍与父亲关系并不好,难怪一路上并未见到她有悲伤的神色,心中虽十分好奇,却也不方便问,只默默点了点头。
没想到荷珍却主动替她问了出来,“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我爹死了我却并不难过吗?”
阿瑛抹抹嘴巴,“这不是我该打听的事。”
荷珍笑了笑,靠在椅子上,“也是,本来也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不提也罢。”
阿瑛又说:“这种事一般人都不方便问,但却愿意听。”
“有道理。”荷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先回房洗漱,你吃完回去给你讲。”
夜里不知何时雨停了,月亮从山顶上冒出来,冷光灯一般,照得车厢里也亮堂堂的,荷珍裹着被子躺在阴影里,只露出脸来。
阿瑛端着刷牙杯回来,合上门,轻手轻脚上了床,又轻声唤荷珍,“太太,你睡了吗?”
荷珍清咳一声以示回应,缓缓讲述她的故事。
“我家有三个孩子,大姐嫁给西边的一个军官,不久就生下一个儿子,日子算是很不错的,她嫁人时二十岁,按照老家嫁人年龄来算很大了,父母为了让她嫁给那个军官费尽了心思,硬是把她熬到这个年纪。
她不嫁人,我便不能嫁,而她一出嫁,便要把我马上嫁出去,于是他们当年一相中孙翻译,便让我与姐姐同年嫁了出去,出嫁前我甚至只看过一次他的相片。
那边不比这边思想开明,他们把我闷在深闺十八年,转头便交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他抽烟喝酒玩女人,打牌好赌更是不必说——不过这是后话了,我还是说我老家的情况吧。”
“说下去。”阿瑛说,“说下去吧。”
荷珍顿了顿,坐起身背靠车厢与阿瑛对坐,“他不爱我,我也不爱他,我更爱外面这个世界,后来他得了肺癌,没到一年就走了,现在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了,好在他给我留下一笔财产,我还是感谢他的。
可我家里人看我嫁出去才一年便死了男人,觉得我晦气,失去了孙翻译这个活的摇钱树,立刻便不再和我联系了,直到昨天收到母亲来信,我已五年不与他们来往了。
他们嫁完我们姊妹俩第二年,就用彩礼给弟弟娶了亲,办得好不风光,而我和姐姐的嫁妆只有几床被子鞋子罢了。
你说我如何不恨他们,我也恨我娘,可我也知道她人微言轻做不得主,我想将来我娘走了我再回来一趟,那个家便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在荷珍说话的时候,一片薄云遮住月亮,留下一地暗影,使得两人虽面对面坐着,却看不清彼此脸上的表情,越是如此,荷珍便越是期盼看到阿瑛是什么表情,内心催促那云快飘走。
“太太可能在想,我会说一些安慰您的话,然后一块唏嘘一番,可我不能真切理解您的感受正如您不能体会我对我母亲的情感一样,您有多怨恨自己的父母,玉兰手帕对我而言就有多重要,就像世界上没有掌纹一样的人,我永远无法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您也无法从讲述中获得解脱,我的确有私心想要了解您的过去,只是重复不好的记忆也是一种伤害,这伤害我愿意陪您一同承受,但不要再为痛苦添加细枝末节好了。”
阿瑛刚说了开头,荷珍便把脸埋进被子里,没有勇气再抬起头来,直到阿瑛说完。
月光不知何时洒进车厢,辽远的夜空一片澄明,几点流星趁人眨眼之际迅速划过冰凉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