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瑛看清了荷珍，一个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的荷珍，伪装得像一枚白色的种子，可阿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更清晰地看见了她，她的过往仿佛植入了自己的记忆里，在回忆里增添了一脉新的分支，仿佛一切因果的开始。

那颗种子萌芽，诞出一个荷珍，新的荷珍头发乱蓬蓬的，她说:“这是我第一次给别人讲我的曾经，也会是最后一次，谢谢你，晚安。”

阿瑛却睡不着，靠在车厢上，感受背部的震动，刚才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又迅速膨胀，以至于忘记回应荷珍晚安。

此前每个夜晚，荷珍睡前总要和她道一声晚安，听了总让人伤心，仿佛说一次少一次似的，而现在不同了，阿瑛决定留下来，她要留在荷珍身边，直到外力将她们分开。

夜里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竟一直下到早上，几日来被潮闷的空气包裹着，仿佛人也要进化出鳃来，如果迎面见到鱼游在雨里好像也不是一件怪事。

从早上起来后，两人便默契地不再提起昨晚发生的事，阿瑛给荷珍撑着伞，因为只待一天，所以行李才两只小皮箱，一人一只拎在手里，下车后便招呼一辆黄包车赶路。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车子总算停了下来，掀开雨布，挂着白绸的荷家大门闯入眼帘。

两人撑伞正要进门，一辆挂着军旗的黑色轿车从雨里驶来，一鼓作气开进门内，以防车轮溅湿衣服，荷珍示意阿瑛靠在一旁。

不料汽车却退了回来，后排车窗缓缓降下，荷珍抬起伞，看清了车里女人的长相。

大姐荷琼穿着一身黑色的旗袍，领子很高，卡在下颌上，头上很素净，简单的盘发上别着一朵白花，脸比少女时期圆润了许多，体态也丰盈起来，方才她的目光穿过雨帘、油纸伞和几年的光阴，认出了这个小她两岁的妹妹。

尽管认出对方，两人还是对彼此的变化感到陌生，一时之间脸上都有物是人非之感，不免有些叹惋，这仿佛只是一瞬间所发生的事，大姐朝荷珍点一点头，荷珍也点头，汽车便带着大姐进去了，伞沿复遮住荷珍的上半张脸。

等荷珍迈进曾经困住她的重重小门，大姐已跪拜在堂前，弟弟荷钰身着苍白的丧服正与她对拜。规规矩矩地三拜九叩下来，照例是拿帕子拭泪，荷珍看着，总觉得荷钰竟比刚回来的大姐还要伤心些。

很快大姐便被请到后屋去，荷钰回头，眼神与台阶下的荷珍相撞，巨大的丧服几乎要将他吞没，在父母的庇护下，这几年来他似乎除了身高体重的变化，其余与年幼时无异，谁曾想这却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荷珍正要迈上台阶，却被荷钰上前阻止，一个小厮打着伞送他到阶前，只见他面无表情，如同看待一个陌生人，说道:“二姐，按照规矩，你得去门外跪拜。”

荷珍不解，“这是什么规矩，我怎么不知道？”

“的确有这规矩，不信你可以去问族中长老，恰好他们还在书房里共议丧礼之事，只是——这礼数实在不常见，所以他们才特地让我告诉你的。”

阿瑛皱眉，正要替荷珍说话，却被荷珍按住拉了回来，问道:“那你告诉我，应该在哪个门外?”

荷钰示意身旁的小厮带路，竟一路走到大门口处，阿瑛再也忍不住，问道:“灵堂在里头，守孝人也在里头，为何要在这什么都看不到的地方跪拜?”

小厮道:“这可是规矩，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说罢便举着伞一溜烟跑了。

“这什么莫名其妙的规矩?你别走！”

荷珍整理好旗袍下摆，面不改色道:“这是死人留给活人的规矩。”毅然跪在大门前积水的青砖上。

“太太！”

荷珍在雨里起伏叩拜，阿瑛急忙也跪在身旁为她打伞，结束后又用帕子帮荷珍擦干脸上的雨水。

“太太，我们还是进屋换身衣服吧，别在这地方染了风寒。”

荷珍点点头，两人挨在同一把伞下走进大门里。

掀开堂屋厚重又发着霉味的门帘，老夫人与大姐正坐在一处询问彼此近况，听到响动一齐抬头看向荷珍，老夫人神情激动，起身喊道:“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