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珍看着眼前沧桑许多的母亲,心头一阵悲凉,想来父亲的死对她有着沉重打击,有些呜咽地喊了一声“娘”。
撇下箱子,与老夫人抱在一起,在场之人无不动容,正当此时,荷钰走进来,眼睛落在两人身上,老夫人见状,暗暗把荷珍从身上推开,荷珍低头看母亲,只觉得她不愿在荷钰面前表现得与自己太过亲近,于是呆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一只手搭上肩头,顿觉一暖,回头看,阿瑛体谅似的对她笑了笑,把她拉到身后,“老夫人,方才少爷按规矩让我家太太在大门外跪拜行礼,现在衣服鞋子都已湿了,能否让我们先去换身衣服再来?”
一时之间房内空气凝滞下来,有人在窃窃私语,荷珍站在阿瑛身后,玩味似的凝视荷钰脸上尴尬的表情,还有身前这人的漂亮耳垂。
荷钰夺过一旁小厮手里的丧服,上前递给荷琼,“大姐,你先把衣服换上吧,一会我陪你一起去给爹守灵。”
荷琼仿佛如梦初醒,道了句“好”,接过丧服后与老夫人对视一眼,老夫人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目光依次递向荷琼与荷珍,摆手道:“去吧,都去吧。”
阿瑛从小厮手里扯过剩下的一件丧服,与荷珍一同走进安排好的房间,竟是荷珍未出嫁时的闺房。
这几年自己未曾回来过,房内已堆满桌椅等杂物,还好床周围能看出收拾过的痕迹,恐怕也是这两日急匆匆打扫的,来不及完全收拾出来,或者是压根没想收拾出来。
阿瑛摸了把被子,“还好是干净的。”便把丧服和外套都放了上去。
荷珍苦笑,一屁股坐在床上,抬头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瑛把箱子里的衣服取出来,又把丧服理好,“太太,换身衣服吧。”
“阿瑛。”荷珍望向她,“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丢人?”此时荷珍好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在南京时左右逢源的荷小姐,也不是机智应对王志仁等人时的孙太太,她仿佛被这间塞满家具的屋子挤压变小,看着无助又可怜。
“怎么会?他们做事不光彩丢脸的合该是他们,跟太太又有什么关系呢?还是说太太觉得住这屋子不光彩?我逃难的时候哪都睡过,这里已经很不错了,待会儿我再给铺得舒服一些。”
“可是这里。”荷珍抬头望向墙角的蜘蛛网,“这里曾经是我的闺房。”
荷珍从阿瑛眼睛里看到了震惊与不可思议,紧接而来的便是愤怒,愤怒冲红了耳根,最终咬牙道:“他们简直不是人!”
荷珍倒心平气和下来,“帮我换衣服吧,一会还要去守灵。”
待到穿上丧服,荷珍笼罩在一团臃肿的白色里,阿瑛替她把白帽扣上,一身白色反显得荷珍比以往更清丽了。
“太太以后多穿些素色衣裳,想来也是好看的。”阿瑛最后整理一番肩膀处毛躁的白布线头。
“素色的暗色的以前穿腻了,我还是更爱鲜亮的颜色。好了,再怎么整理也不过是一块破布,别费神了。”
雨已停了,太阳露出来,两人穿过院子来到灵堂,被两个小厮拦住,说是为了避免冲撞鬼神,荷珍得避一避。与荷珍料想的一样,反倒觉得清闲,早早拉着阿瑛来饭厅等着开饭。
在上完菜传族人和老夫人等人吃饭的间隙,荷珍与阿瑛先上桌吃了几口,荷珍一边斟满一杯酒,一边问道:“阿瑛,你会喝酒吗?”
“我不会,太太。”
“拿着,就当是为了我。”荷珍将酒杯塞到阿瑛手里,又给自己倒满一杯,“我一会儿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你得帮我,这酒给你壮壮胆。”
阿瑛一下子便明白荷珍的意思,笑道:“我不需要酒来壮胆,但如果是陪太太,我愿意喝一杯。”
说罢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外面有嘈杂人声传来,荷钰带着几个族中长辈率先进了屋,按理女眷被分到另外一间屋子,但荷琼的身份不一样,谁人都想巴结一番,便把她也请到男客一处。
荷钰见荷珍正坐在桌上吃菜,大惊失色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你来这吃饭的!”
族中长辈也纷纷谴责起荷珍,舅老爷指着荷珍,“珍儿,我们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怎么如今能如此不知礼数,还把我们这些长辈放在眼里吗?”
荷珍起身笑道:“是我对不住各位,我竟走错了屋子吃错了饭,吃了你们的好饭合该要还给你们的。”说罢便作呕。
“行了行了,快出去吧,别吐了一地晦气。”“哪个小厮把她放进来的,也不怕把霉运带给我们?”
众人一边唾骂一边纷纷落座,荷珍却并不急着走,反而笑道:“我知道大家怕我克死丈夫又克死在座各位,所以此次前来特地从庙里请了福水,为大家去去晦气,阿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