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而已,十年。
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奥伦有时幻术也十分混乱,他有点分不清火族和冰族的幻术了。精神好时修补「祝福」,会懵懵地凝结出冰族的风系幻术。
病中浑浑噩噩,奥伦的脑子不能让他思考任何复杂的事物。但最近,他混沌的脑袋注意到两件事。
第一件,半夜时分,窗棂外悬挂一轮红月。奥伦微微偏过头,心脏猛地一缩,瞬间睡意全无。
他看见霍索修斯坐在床沿,拧眉捂住眼睛,半张脸被鲜血覆盖,红月的光落上去,他的脸上泛起妖异的光泽。
奥伦惊叫一声:“亲爱的,你的眼睛怎么了?”
霍索修斯的眼睛在流血,奥伦几乎可以想到,那时候玻璃球是怎么从他的眼睛里脱落的了。
奥伦来不及感伤,他快速凝聚幻术,控制住那颗玻璃球。血液止住,他拿起手帕,将男人的脸颊擦拭干净。
霍索修斯的左眼布满猩红的血丝,他眨了几下眼,一时难以适应。
男人忽然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握住了奥伦的手。
奥伦呆滞地低下头,他才发现自己太过紧张,指甲一直死死掐着大腿,那一片已经留下抓痕和血迹,他竟然没有感受到疼痛。
思索之间,霍索修斯打开抽屉,取出药膏替他擦拭。
冰冰凉凉的触感自大腿处蔓延,奥伦一动不动,像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心人。
奥伦盯着男人的左眼,他觉得霍索修斯眨一次眼,下一秒就会流下血泪。
明明自己的眼睛都要瞎掉,这个笨蛋怎么只注意他不轻不重的血痕呢。
奥伦小声喃喃:“所以,所以你的左眼……会经常很疼很疼吗?”
霍索修斯没有回答,他一点点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开。
等于默认,奥伦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处理完伤口,霍索修斯将药罐放回原处。他的面色如此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现在没事了,你早点睡觉。”
奥伦知道是幻术的原因。他想,自己还不如当十年的笨蛋,至少幻术不受影响,不会让霍索修斯难受。
第二个发现也是在半夜。奥伦觉得腹痛难忍,睡眼惺忪间,他想轻轻推推霍索修斯,却发现对方离自己很远。
明明两人都是相拥而眠的,奥伦睁开眼睛。
霍索修斯的身体痛苦地颤抖着,他浑身都是冷汗。奥伦喊了他好几次都不见回应,似乎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幽绿的光芒刺穿了空气中流动的血液。
是主仆咒印!
奥伦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使用过这个咒印了,怎么会失控呢……
奥伦觉得身体痛得快死了,几乎逼出生理的泪水,丈夫不能不管,宝宝也不能不管。他强撑着身体靠近霍索修斯,用幻术舒缓男人的咒印。
他没办法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幻术只能先进入霍索修斯的身体,再缓解自己腹中的疼痛。
霍索修斯的身体归于平静,他并没有醒来。麻烦解决完,奥伦虚脱地摊在床上。
奥伦记得古籍上的内容,在主仆咒印里,作为仆从的一方是注定短寿的。
主人才不在乎奴仆的生死,死掉换一个就是了,统治者的奴隶数不胜数。
可是霍索修斯不是他的奴隶啊,没有哪个笨蛋傻到和自己的奴隶结两次婚。
还有几年才是霍索修斯的两千岁生日,大概在奥伦生病的十年内期间度过。
他会早早死去吗?三千岁,四千岁?甚至更早?
奥伦精神恍惚,他审视着和霍索修斯的感情。无论他做什么,男人对他不离不弃。可是自己发起脾气来,就不管任何情分地将人乱骂一通。
与此同时,他还在思考着一个以前他从未认真想过的问题。他觉得很耻辱,强者不应该被这种问题困惑吧……
霍索修斯或许比他更明白问题的答案,可要他主动去问丈夫,他永远开不了口。
*
霍索修斯对现在的生活习以为常,他尽力用冰之幻术平衡奥伦的身体。覆盖在衣物上的幻术淡去,他慢慢适应「火之祝福」。
奥伦醒来就照顾他,喂他吃饭;奥伦睡着,就忙自己的事情。
床上人咳嗽好几声。
霍索修斯转身,打算去盛一碗汤药,奥伦突然拉住了他的手。少年的手沾着点点汗液,热乎乎的。
“……对不起。”奥伦低声说。
一刹那,霍索修斯已经自己听错了。他回头去看,真的在奥伦眼底看到了明显的愧疚。
“奥伦,你也会说对不起吗?”
“会的,我会说对不起。亲爱的,我很抱歉曾经伤害了你,那不是我的本意。”
霍索修斯只感到一阵没由来的不安。奥伦慷慨地给予他奖赏,一定会在其他地方给他一巴掌。
“你病了,好好休息吧。”
他没去甩开奥伦的手,他以为对方没力气就会松开,他便顺理成章离开。可奥伦一直紧紧拉着,少年喘息急促,犹如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不,我现在很清醒。”奥伦的声音低低的,但吐字清晰,“霍索修斯,我为曾经对你造成的伤害说声对不起。”
霍索修斯问他:“你真的认为自己错了吗?哪里错了呢?”
“我很坏,有时候看着你痛苦,我就觉得快乐。
“有一次,因为你太忙没有给我带礼物,我很生气,就想捉弄你。我根本不喜欢吃甜甜的蛋糕,可我故意说我爱吃,就是想让你花费时间给我买,蛋糕真的到我的手上,我把它们都扔掉了。
“我骗你说我想夜里去看花,其实我根本就没去,让你在月亮下等了一夜,第二天还要用疲劳的身体去进行晨祷。飞虫的画面传到我面前,我只顾着得意,却没有心疼你。
“我偷偷给你下发热药,因为觉得你生病,我们就有时间相处……”
霍索修斯无话可说,他以为奥伦会为冰族、为亲人、为咒印向他道歉,结果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陈年旧事。
“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早就忘了。”
“我没有忘,”奥伦自顾自地说着,“你是因为爱我才那么做的,那时候我不懂得珍惜,现在也是。实际上,你痛苦我也会跟着痛苦。
“你曾经说,要把我的灾难转移到你身上。不,霍索修斯,我希望你幸福。”
霍索修斯沉默。奥伦看着他的身影,男人的长袍在晚风中摇晃,奥伦感觉自己在抓一把握不住的碎雪。
良久,霍索修斯挣脱他的手,依然说:“……小伦,不要想那么多,好好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