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颤抖的手,用手背反复抹去脸上的湿痕,却怎么也抹不干净,只觉得脸上又湿又冷,黏腻得令人难受。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肩膀不受控制地抽动着。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放纵地哭过了,上一次,好像还是在故乡的院子里,因为摔破了一个心爱的泥人。
那时的悲伤是那样单纯,而此刻的悲伤,却像无边的沼泽,将他一点点吞噬。
他感到一种刻骨的软弱,一种深深的自我厌弃。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老天爷要让他成为一个地坤?
一个像菟丝花一样,必须依附天乾才能生存,一旦失去依附,便会迅速枯萎凋零的可怜虫。
他捂着脸,身体蜷缩起来,像被打断脊梁的小兽,无助而迷茫。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做什么。整个世界仿佛都坍塌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废墟之上。
他没有注意到,就在这间房间的窗外,一个身姿挺拔的女天乾正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
她倚着窗框,抱臂而立,清冷的目光穿透玻璃,落在李恒狼狈不堪的身影上。她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听着他低低的哭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的笑意。
过了几日,李恒的精神状态略微平复了一些,但身体的虚弱感却越来越明显。
他时常感到眩晕,四肢无力,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费劲。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得到允许后,兵长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整洁的军装,面容依旧是他熟悉的那个样子,只是此刻,那张惯常带着豪爽笑容的脸上,却多了不自在和谨慎。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而是堪堪跨进门槛一步,便停住了。
他站在离李恒至少五步远的地方,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李恒坐在床边,抬眼看向他,眼神有些空洞。
兵长与李恒已经相识近十年了,他们曾一同在沙场上出生入死,分享过干粮和烈酒,是过命的交情。
然而此刻,兵长作为一名强大的天乾,面对一个失去了标记、气息微弱的地坤,下意识地保持了距离。
这种距离不是故意的疏远,而更像是一种基于生理本能和社会规范的警惕和界限。
他怕自己无意间释放出的信息素会刺激到对方,也或许是因为,一个没有标记的地坤,对于天乾而言,在某种程度上需要保护的对象。
李恒敏锐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比陌生人更加令人感到心寒。他低下了头,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兵长脸上惯有的豪爽笑容此刻被一种显而易见的局促替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在李恒身上短暂停留,又有些不自然地移开,声音也带着几分刻意的放低:“李恒,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李恒的眼睫颤了颤,目光从地上那块被自己鞋尖无意识蹭出的划痕上抬起,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散在空气里:“有劳兵长费心了。我已经……打算一个人过。”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这儿正有一个不错的人选……咦?你说什么?”兵长正要接话的势头猛地一顿,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他眉头瞬间拧了起来,带着几分错愕地拔高了声音,他向前倾了倾身体,似乎想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李恒没有看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却依旧没什么起伏:“我想一个人过。”
“李恒!”兵长忍不住踏前一步,却又在信息素可能带来的刺激边缘生生止住,语气带上了几分焦急和不解,“你这怎么行!你都三十了,身子又这样,真不打算……不打算要个孩子,将来老了也好有个依靠?”
李恒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这七八年,不也都是我一个人过来的么?早就……习惯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兵长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你莫不是……还在想着他?”
“怎么会。”李恒的鞋尖在冰冷的地面上轻轻搓磨着,他低低地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都化成灰了,我早就记不清他长什么模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房间里的寒意刺入肺腑,让他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眼神虽然依旧黯淡,却决绝:“我想好了,兵长。你不必再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