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大夫,需要热水吗?”
“安大夫,这个药膏是不是要先磨开?”
他们眼中满是关切与仰慕。
安梦成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微笑,一一回应,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将他们指挥得井井有条,却又巧妙地维持着距离。
李恒退开一步,给安梦成留出更多空间。他看着被众地坤簇拥着的安梦成,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浅笑。
若是燕记应在此,定会毫不客气地一把揽过他的肩膀,下巴抵在他颈窝,用那特有的戏谑腔调在他耳边低语:“瞧瞧,咱们安大夫这桃花,可真是开遍了军营啊,也不知哪朵才能入得了她的眼。”
想到燕记应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促狭模样,李恒心头便是一阵暖意。
安梦成替伤兵敷好药,细致地缠上绷带,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李恒,落在他身后斜背着的那杆银枪上。枪身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泛着清冷的光泽,枪刃虽未出鞘,但那股凛然的锋锐之气却无法掩藏。她柔声开口,带着了然的笑意:“这枪……是小燕给的?”
李恒闻言,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腰杆,眼中闪过自豪与喜悦。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嗯!昨日兵长考核,我通过了,已经重新编入斥候营。这枪,总算能正大光明地背出来了。”他伸手轻抚过枪囊,感受着里面枪头的轮廓,心中充满了踏实感。
安梦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她将用过的血布巾扔进木盆,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双手,语气温婉却带着促狭:“我说呢,瞧着眼熟,又有些不同。上次她风风火火地托我,说是要将她的宝贝陌刀偷偷带出营去,找个相熟的匠人打点东西,过几日再悄悄送回来。我还在纳闷她那把从不离身的陌刀能改成什么,原来……就是你这杆枪头啊。”
“陌刀?”李恒猛地睁大了眼睛,呼吸都为之一滞。
燕记应只轻描淡写地说这枪头材料特殊,千锤百炼,却只字未提是用她的陌刀熔了重铸的!那可是她从入伍起就一直佩戴的陌刀,陪她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对她而言,几乎是身体的一部分。
难怪……难怪她前些日子出发时,总嘟囔着新领的佩刀用着不太顺手,还抱怨了几句军械司的东西越来越粗糙。原来,她竟是将自己最称手的兵器,化作了这杆枪头送给了他。
一股强烈的酸楚与感动瞬间冲垮了李恒的心防,比昨日初见枪头时的冲击更为猛烈。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背后的枪,仿佛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情意。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后怕与担忧,他声音都有些发颤:“那她……她在战场上,若是兵器不合手……”
他猛地摇了摇头,将那不祥的念头甩出去,“呸呸呸,她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有事的!燕记应,她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李恒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他望着帐外那片被战火染过的天空,在心中默默起誓:如果……如果她真的有什么万一,那我就去找她。踏遍天涯海角,就算是掘地三尺,我李恒,也一定要找到燕记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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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的城墙早已被熏得焦黑,残破的旌旗在凛冽的寒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燕记应所在的苍云军,在风夜北将军的率领下,如同黑色的潮水,从这座饱经战火的雄关出发,一路向北,犁庭扫穴。
每一场厮杀都像是在地狱边缘游走。玄甲早已被鲜血浸透,再被风沙磨砺,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手中的陌刀——哦,不,是新领的制式佩刀——刀柄处因为反复攥握,已经被血和汗浸润得发黑,黏腻滑手。
燕记应抹了一把溅在脸颊上温热的血,那血迅速在寒风中冷却,紧绷在皮肤上,带着铁锈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她抬头望了一眼铅灰色的天空,浓密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倾覆下来,将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彻底掩埋。
她疲惫地蹲下身,锁骨处的断裂感已经从最初的剧痛转为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每一次挥刀,每一次盾击,每一次呼吸,那断裂处都会传来一阵阵撕扯般的钝痛,让她半边身子都有些不听使唤。
她总觉得自己下一刻就会栽倒在地,像身边那些永远沉睡的袍泽一样。
可只要一闭上眼,李恒那张清秀却带着倔强的脸就会浮现出来,若是让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模样,或是听到自己战死的消息,他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一定会盛满悲伤吧?或许还会哭鼻子。想到这里,燕记应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她精神一振,硬生生又挺直了酸麻的腰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