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银色U盘被姜沫带回了酒店,像一块灼手的冰,放在茶几上,与旁边生机勃勃的“禄根”形成了突兀的对比。她没有立刻去查看里面的内容。沈知砚这种迂回的、近乎施舍般的“知识馈赠”,在她心里激起了一层屈辱的涟漪。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的复杂性超出了我当前的模型,那么,请你自己学习这套语言,然后来自证你存在的合理性。
这种认知让她胸口发闷。她走到阳台,夜风带着都市的喧嚣吹拂而来。楼下街道的车流织成一条光的河流,而她站在这高处,却感觉自己正被困在一个由数据和算法构筑的无形迷宫里。那个递来U盘的男人,既是迷宫的设计师,也是唯一的引路人——前提是,她愿意遵循他设定的规则。
第二天录制前,姜沫特意提早到了实验室。她需要一点时间,在没有镜头和众人目光的情况下,解决一个“历史遗留问题”。她径直走向昨天那台让她栽了跟头的三维扫描仪,目光落在那个结构精密的Z轴夹具上。
“阻尼系数……”她低声重复着沈知砚通过周研究员转达的那个词。她回忆着操作手册上的图示,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夹具侧方一个微小的调节旋钮。冰凉的金属触感。她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向左旋转了不到五度。
“咔哒。”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沈知砚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他的保温杯。他似乎没料到这么早会有人在,脚步微顿,目光掠过她,以及她还没来得及从夹具上收回的手。
姜沫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但随即又强迫自己稳住,完成了最后细微的调整,才自然地放下手臂,转身迎上他的目光。
“早,沈老师。”她语气平静,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次常规的设备检查。
沈知砚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到那个Z轴夹具上,然后又移回她的脸。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微微颔首:“早。”
他没有问她在做什么,也没有对她的行为做出任何评价。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放下保温杯,打开电脑。整个过程自然流畅,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日常程序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节点。
但姜沫却敏锐地捕捉到,在他目光移开的刹那,他镜片后的眼睫几不可查地垂了一下。那不是回避,更像是一种……默认。默认她捕捉到了他昨日间接的提示,并且有能力独立完成这次细微的校准。
这是一种无声的、建立在专业层面的认可。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上午的录制任务繁重,涉及到大量数据的实时采集与初步分析。姜沫发现,经过微调后的扫描仪,操作起来果然顺手了许多,数据采集的成功率显著提升。她甚至能分出部分精力,去观察主控区那个沉默的身影。
他今天似乎格外忙碌,不断有研究员拿着文件过去找他签字或低声讨论。他处理问题的速度极快,语速平稳,指令清晰。但在一个短暂的间隙,姜沫看到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出一丝被精密掩饰的疲惫。
午休时,她故意磨蹭到最后才离开。经过沈知砚的工位时,他正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小憩,又像是在思考。晨光从他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他高挺的鼻梁旁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无意识地虚握着,食指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面,节奏稳定,如同某种加密的节拍。
姜沫的脚步没有停留,径直走了过去。但那个疲惫的、敲击着桌面的侧影,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并非永不停歇的精密仪器,他也会累,也会有属于“人”的、无法被量化的瞬间。
在食堂,她意外地看到了独自坐在角落吃饭的小陈。她端着餐盘走过去,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
“小陈老师,一个人?”
小陈看到她,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咽下嘴里的食物:“姜小姐!是啊,沈老师让我帮他带份三明治回去,他好像又在赶一个什么项目的结题报告。”
姜沫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沙拉,状似随意地问:“你们搞科研的,是不是都像沈老师这样,把自己逼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