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惊鸿看着她那强装出来的笑容,以及眼神深处那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茫然与脆弱,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蕴含的情绪,复杂得让幻落冰完全无法解读。
“回来……就好。”白惊鸿轻声说道,目光却再次扫过她毫无灵力波动的身体,眼中掠过一丝更深沉的忧虑。
顾渊和沈星晚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这气氛比面对师叔祖时还要让人紧张。
幻落冰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白惊鸿这反应,完全不在她的预料之内。没有嘲讽,没有质问,只有这种让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关怀”和“沉重”。她宁愿白惊鸿像以前那样,傲娇地怼她两句,也比现在这样让她舒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幻落冰心里疯狂呐喊,我‘出门’的这段时间,到底错过了多少集剧情?!怎么感觉全世界都知道点什么,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她开始严重怀疑,自己失去的,可能不仅仅是修为和部分记忆……还有对这个世界“常识”的认知!
这顿早饭,注定是吃不安生了。
*
顾渊和沈星晚更是屏息凝神,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幻落冰脸上那强撑出来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终于在这诡异的寂静和注视下,彻底僵住,然后一点点垮掉。她感觉自己就像个在台上卖力表演、台下却一片死寂的丑角,尴尬又无力。
完了,这招也没用。
她在心里哀叹一声,彻底没辙了。跟白惊鸿这种心思深沉、情绪又不外露的人打交道,比跟师尊对线还累。至少师尊的冷是明晃晃的,而白惊鸿这潭水,她现在根本摸不清深浅。
沟通无效,试探失败。幻落冰决定放弃治疗。
她默默地、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重新低下头,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盘子里那个被她掉过一次、现在已经有点凉透了的灵谷馒头。
“我说大小姐……”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浓浓的无奈和一点点的抱怨,“你别这样看着我好不好……”
然后,她像是跟馒头有仇似的,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用力咀嚼起来,仿佛要把所有的困惑、不安和憋闷都嚼碎了咽下去。她故意不去看白惊鸿,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吃馒头”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试图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来隔绝外界那令人窒息的氛围。
行吧行吧,你爱咋看咋看,爱咋想咋想。我吃我的馒头总行了吧?
她这近乎鸵鸟般的举动,带着一种与她此刻“落难仙君”身份极不相符的、近乎赌气的孩子气。
白惊鸿看着她这副模样,冰蓝色的眼眸中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深沉。她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想再多看一会儿。
夜弦歌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里疯狂刷屏:落冰姐姐这……是在跟惊鸿仙君闹脾气吗?我的天!这关系也太复杂了吧!
一顿普通的早饭,硬是吃出了生死诀别的沉重感。幻落冰只觉得嘴里的馒头,比霜凝殿的万年玄冰还要难以下咽。
*
幻落冰正埋头跟那个凉透了的馒头较劲,试图用咀嚼的动作隔绝外界所有令人不安的视线和氛围,心里憋闷得快要爆炸。
就在这空气几乎要凝固成冰块的时候——
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熟悉韵味的嗤笑,忽然从头顶传来。
“呵……”
幻落冰咀嚼的动作猛地一顿,愕然抬头。
只见站在她面前的白惊鸿,脸上那副沉重怅然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戏谑和促狭的、久违了的……大小姐式傲慢。她微微扬起线条优美的下颌,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烁着灵动而狡黠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点小恶劣的弧度。
“哈哈,”白惊鸿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亮,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笑,“幻落冰,被吓到了吧?瞧你那点出息!”
幻落冰:“!!!”
她彻底懵了,嘴巴微张,还叼着一小块馒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这……这变脸速度也太快了吧?!刚才那副苦大仇深、仿佛她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表情是装的?!
白惊鸿看着她这副呆愣的模样,似乎更加愉悦了,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幻落冰的额头(动作熟稔得仿佛她们昨天还在一起嬉闹),语气里满是“我就知道”的得意:
“几千年不见,还是这么不经吓!刚才是不是在心里嘀咕,觉得我变得古里古怪、不近人情了?”
幻落冰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猛地摇头,脑子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白惊鸿忍俊不禁,笑得更开心了:“瞧你这傻样!刚才不过是试试你,看看你这‘死而复生’一趟,脑子还灵光不灵光。结果……啧啧,还是这么容易上当!”
她说着,自顾自地在幻落冰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动作优雅自然,仿佛她们还是当年在紫灵仙宗内门一起修炼、一起偷偷溜出去玩的师姐妹。
“你……”幻落冰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刚才……是装的?”
“不然呢?”白惊鸿挑眉,拿起桌上一个干净的杯子,自顾自地倒了杯灵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一回来就搞得满城风雨,连师叔祖都惊动了,还不得先探探你的底细?看看你还是不是当年那个……嗯,有趣的家伙。”
幻落冰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心底那巨大的恐慌和不安,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原来……还是那个傲娇又爱捉弄人的白惊鸿啊!
她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拍开白惊鸿还点在她额头上的手:“吓死我了你!还以为你被什么邪祟附体了呢!”
“你才被邪祟附体了呢!”白惊鸿立刻反击,眼神亮晶晶的,“一回来就装失忆,还混成这副惨样,我看你才需要驱驱邪!”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瞬间找回了当年互怼的感觉。旁边围观的顾渊、沈星晚和夜弦歌看得目瞪口呆,完全跟不上这急转直下的剧情。
夜弦歌更是小声嘀咕:“原来……仙君们私下里是这样的吗?”
幻落冰看着眼前鲜活灵动、一如往昔的白惊鸿,冰蓝色的眼眸中终于漾开了一丝真实的笑意,虽然依旧带着疲惫和茫然,但那份沉重的孤立无援感,却悄然消散了许多。
至少……在这个陌生的“故地”,她似乎,并不是完全孤身一人。
白惊鸿笑闹过后,神色稍稍正经了些,她看着幻落冰,压低声音道:“不过说真的,你这次回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师叔祖他……没为难你吧?”
提到师尊,幻落冰的笑容微微一僵,刚放松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阴影。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暂时……没有。”
白惊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回来就好。以后……慢慢说。”
这一刻,幻落冰才真正感觉到,自己似乎……真的回来了。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身边能有这样一个“故人”,总归是件……值得庆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