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凝殿前的庭院,与仙界其他地方的仙葩异草、灵泉流淌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万年不化的玄冰铺就的地面,几株散发着极致寒意的冰魄玉树静静伫立,枝叶如同冰雕,连空气中流动的都不是仙灵之气,而是凝练如实质的冰寒道韵。寻常仙家在此待上片刻,只怕仙元都要被冻结。
幻落冰捧着那个与她身形相比显得过分庞大的食盒,小心翼翼地踏进这片熟悉的、却又因她此刻凡躯而显得格外危险的领域。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生怕滑倒或者被无处不在的寒意侵体。
她抬眼望去,只见庭院深处,那株最大的冰魄玉树下,霜却仙尊正负手而立。
他依旧是一身玄衣,墨发如瀑,身姿挺拔如万古寒松,仿佛与这片冰封的天地融为一体。他没有看向她,冰蓝色的眼眸遥望着远方翻涌的云海,侧脸线条冷硬完美,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极致寒意与威严。
幻落冰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手心沁出细密的冷汗。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显得“乖巧懂事”、“感恩戴德”的笑容,迈着小碎步走了过去。
像她多年前还没成仙那会一样讨巧卖乖。
“师、师尊……”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敬畏与讨好,“弟子……弟子备了些粗浅吃食,特来孝敬您。”
语气虚得要命,没了当初的张狂。
霜却仙尊没有回应,甚至连目光都未曾转动分毫,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或者听到了也毫不在意。
幻落冰早已料到会是如此,也不气馁。她自顾自地走到树下那张由整块寒玉雕琢而成的石桌旁,开始笨拙地将食盒里的饭菜一样样取出,摆放在光洁如镜的玉桌上。
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灵米饭,炖得酥烂入味、泛着油光的灵兽肉,青翠欲滴、灵气盎然的清炒时蔬,还有那几个圆润饱满、散发着清甜果香的灵果……这些充满烟火气息的凡俗食物,与这极致冰寒、不染尘埃的庭院,形成了无比突兀而又诡异的对比。
幻落冰摆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仪式。她一边摆,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着霜却仙尊的反应。
他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完美的冰雕。但幻落冰敏锐地察觉到,在她摆弄饭菜的整个过程中,他周身那原本如同亘古冰原般沉寂的道韵,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不可查的流动。不是怒意,也不是厌烦,更像是一种……静默的注视。
他虽然没有看她,但他的神识,或者说他存在的本身,正“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个认知让幻落冰的后背瞬间绷紧。她更加卖力地扮演着“孝心可嘉”的角色,将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掏出一块干净的软布,擦了擦本就一尘不染的桌面(尽管这举动在霜凝殿显得很多余)。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垂手恭立,用带着期待和一丝忐忑的语气轻声说道:“师尊,饭菜……准备好了。您……您要用一些吗?”
庭院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云海翻涌的无声景象,和近处饭菜热气渐渐消散时带起的细微气流声。
霜却仙尊终于缓缓转过头,冰蓝色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石桌那些格格不入的食物上。那目光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任何食欲。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了许久。
然后,他的目光微微抬起,落在了垂首站在一旁、紧张得指尖都在微微发抖的幻落冰身上。
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如寒渊,让人无法窥探其底。
幻落冰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就在她以为他会像拂开多年前那些肘子一样,让这些食物也瞬间化为乌有时——
霜却仙尊却什么也没做。
他没有吃,也没有让食物消失。
他只是重新转回头,再次望向远方的云海,恢复了之前那亘古不变的姿态,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但那种无声的、带着绝对掌控力的“注视感”,却并未消失。
幻落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看着桌上渐渐凉透的饭菜,又看看师尊那冰冷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这……这算什么意思?
是默许?是无视?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惩罚?
她发现,自己这位师尊的心思,比她想象中还要难猜一万倍。这场“孝敬”的戏,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难演。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石桌上的饭菜早已失去了热气,香气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与庭院里的寒意融为一体。霜却仙尊依旧背对着她,如同亘古矗立的冰峰,连衣袂都未曾拂动一下。
幻落冰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被钉在地上的木偶,手脚冰凉,内心早已被各种猜测和不安搅得天翻地覆。这比她预想中最坏的情况——直接被轰出去或者食物被湮灭——还要折磨人!这种无声的、悬而未决的状态,简直是对心理承受能力的极限考验!
他到底什么意思?!
按照她记忆中(或者说她自以为的记忆中)师尊的脾气,这种“无聊的凡俗之物”出现在他面前,根本连摆上桌的机会都没有,早在靠近他身周三尺之外就该化为虚无了!可现在,他不仅任由她摆完了,还……就这么放着?看都不看一眼?也不处理?
这太反常了!反常到令人毛骨悚然!
幻落冰深吸一口气,觉得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她必须试探一下!死也要死个明白!
她鼓起残存的勇气,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带着刻意放软的、近乎谄媚的颤抖,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师、师尊……是不是……今日弟子准备的这些粗浅饭菜,不合您的胃口?”
她问完,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紧紧盯着师尊的背影,生怕下一秒就看到他袖袍一挥,连人带桌给她来个“清净无为”。
然而,霜却仙尊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动作。就在幻落冰以为他连这个问题都懒得回应时,却听到一声极轻极淡的、仿佛冰屑碎裂的回应:
“尚可。”
幻落冰:“???”
尚可?!
这是什么评价?!既不是“难吃”,也不是“不错”,而是……尚可?!对一个他根本碰都没碰、看都没看一眼的东西说“尚可”?!
幻落冰感觉自己脑子里的弦快绷断了。这比直接否定还让她难受!这态度暧昧得让她想撞墙!
她硬着头皮,顺着杆子往上爬,继续用那种“我超孝顺”的语气说道:“那……那弟子改日再精心准备些别的,亲自下厨,定要做出合您心意的……”
她这话本是客套话,跟多年前她扮演那些妖女老魔角色必须的话术一样,类似于“下次一定”,根本没指望能得到回应,只是想找个台阶赶紧溜。
可万万没想到——
她的话还没说完,霜却仙尊那冰冷平缓的声音,再次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只有两个字:
“可以。”
幻落冰:“!!!”
她整个人如同被一道九天玄冰凝结的闪电劈中,瞬间僵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彻底石化在了原地!
可、以?!
他居然说……可以?!
同意她改天再来?!还亲自下厨?!这……这怎么可能?!这还是她那个不食人间烟火、视凡尘为污秽的师尊吗?!
一股比庭院寒意更刺骨的冷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幻落冰非但没有感到丝毫喜悦,反而吓得魂飞魄散!
这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师尊这态度转变得太诡异了!他到底想干什么?是有什么更可怕的阴谋在后面等着她吗?还是说……他其实已经看穿了她所有的把戏,现在是在……逗她玩?!像猫捉老鼠那样,先给点甜头,再慢慢折磨?!
一想到后一种可能,幻落冰只觉得头皮发麻,四肢冰凉。
“师、师尊……那……那弟子……先告退了?”她声音发颤,几乎是挤出来的这句话,现在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心惊肉跳的地方。
霜却仙尊没有回应,仿佛已经再次沉浸在了他自己的世界里。
幻落冰如蒙大赦,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几乎是连滚爬爬地、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那个已经空了的食盒,朝着院外飞奔而去,那背影仓惶得像是后面有上古魔神在追她。
上古魔神她当初也没怕过。
一直跑到完全看不见霜凝殿的轮廓,她才敢停下来,扶着冰冷的山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
她回想刚才的一幕幕,尤其是师尊那两声“尚可”和“可以”,非但没有感到安心,反而一股更深的寒意笼罩了她。
完了…… 幻落冰欲哭无泪地想,这比直接发火还恐怖啊……师尊他老人家,到底在打什么算盘?我这小命,还能保住几天?
她感觉自己不是回来修仙的,是回来玩一场名为“猜猜师尊在想什么”的、赌注是性命的高难度解谜游戏的!
而游戏的主动权,从来都不在她手里。
*
幻落冰一路狂奔,直到确认自己彻底远离了霜凝殿那令人窒息的寒意范围,才敢靠着一块冰冷的山石停下来。她大口喘着气,心脏依旧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刚才那短短片刻里,霜却仙尊那反常到极点的态度带来的巨大冲击和……恐慌。
她扶着额头,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困惑。师尊那两声“尚可”和“可以”,如同魔音灌耳,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这不对劲!这绝对不对劲!
她那个高高在上、视万物为刍狗、连眼神都懒得施舍一个的师尊,怎么会对她这种“拙劣”的讨好行为给出回应?而且还是这种……近乎“纵容”的回应?!
按照她对自己(哪怕是失忆后)和师尊关系的理解,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不,是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离谱一万倍的事情!
一个荒谬绝伦、胆大包天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不受控制地爬上了幻落冰的心头,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难道……难道是因为当年……
她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深处充满了惊骇。
……我真的跟师尊动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