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弦歌最近觉得幻落冰有点不对劲。
表面上,这位姐姐依旧是那副“躺平界天花板”的模样,每天研究食谱、晒太阳、散步,一副安于现状、乐在其中的姿态。但夜弦歌敏锐地察觉到,幻落冰眼底深处那抹慵懒之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她研究食谱时,不再仅仅是追求美味,而是开始刻意搭配那些药性猛烈、有助于淬炼体魄的灵植仙草;她散步的路线,也不再是悠闲的风景线,而是刻意绕到宗门内几处灵气最为狂暴、对身体负荷极大的秘境边缘。
夜弦歌忍不住问:“落冰姐姐,你最近……是不是在偷偷努力啊?”
幻落冰正对着一本《百炼锻体灵植谱》皱眉,闻言头也不抬,懒洋洋地敷衍:“努力什么?研究怎么把蹄髈炖得更烂算努力吗?”
夜弦歌将信将疑,但看她依旧瘫在躺椅上,也就没再多想。
可她不知道的是,幻落冰平静的外表下,藏着一颗不甘“慢些”的心。
那句“短则一百年,长则三百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她可以接受“猪”一样的生活,但那是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一旦看到哪怕一丝缩短这漫长等待的希望,她骨子里那股属于“落冰仙君”的狠劲和韧性,便不可抑制地复苏了。
她不想等三百年,她连一百年都不想等!
于是,在无人察觉的深夜里,在她那小小的偏殿静室中,幻落冰开始用尽一切她能想到的、且目前这具凡躯能够承受的极限方式,疯狂地锻体。
她服用药性霸道的锻体丹药,忍受着经脉撕裂般的剧痛;她引导微弱的灵力冲击窍穴,一次次在虚脱的边缘挣扎;她甚至尝试用神识引动殿内微薄的寒气淬炼肉身,每一次都几乎耗尽心神。
她在赌,赌自己这具曾被淬炼到仙君境界的身体底子,赌那套仙宝套装能护住她一线生机,更赌……那位看似漠不关心的师尊,不会真的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练死。
这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痛苦。但她咬牙坚持着,汗水浸透衣衫,嘴唇咬出血痕,也绝不吭声。白天,她依旧是那个懒散的“猪”;夜晚,她却变成了一个与时间赛跑、与自身极限搏命的疯子。
终于,在一个月色黯淡的深夜,过度压榨的后果爆发了。
她服下了一枚药性过于猛烈的“淬骨丹”,本想强行冲击一个闭塞的窍穴,却高估了如今身体的承受力。丹药之力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她体内肆虐,经脉传来不堪重负的哀鸣,剧烈的痛楚瞬间淹没了她的意识!
她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最后的意识只感觉到冰冷的地板,和远处似乎传来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
再次恢复意识时,幻落冰感到自己躺在一个熟悉的、带着清冽寒意的怀抱里。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映入的是霜却仙尊那张近在咫尺、依旧冰封无波的容颜。
他正抱着她,步履平稳地走在回廊上,朝着她偏殿的方向。夜风吹拂着他玄色的衣袂和墨发,周身散发的寒意却奇异地让她体内灼烧般的痛苦缓解了不少。
幻落冰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连一丝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微弱的喘息。
霜却仙尊低头看了她一眼,冰蓝色的眼眸中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用那惯有的、平淡无波的语调,说了三个字:
“急什么。”
没有斥责,没有疑问,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轻柔的羽毛,却精准地戳破了幻落冰连日来紧绷的心弦和强撑的倔强。
急什么?
她怎么能不急?那漫长到令人绝望的时间,那缺失的、充满未知的五百年,那看似安逸实则身不由己的处境……她怎么能不急?!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无力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的心理防线。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这具凡躯实在太弱了,弱到连情绪都控制不住。
更让她自己都没想到的是,在意识昏沉、情绪失控的状态下,她竟然……下意识地伸出了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紧紧抓住了霜却仙尊胸前的一角衣襟。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她抓得那样紧,指节都泛了白,仿佛生怕一松手,就会坠入无尽的黑暗和冰冷之中。
霜却仙尊的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极其短暂,短暂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抱着她,走进了偏殿,将她轻柔地放在了床榻上。
幻落冰的意识再次模糊,沉入黑暗前,最后的感知是抓住衣角的那只手,被一只冰冷却稳定的手,轻轻覆上……
当清晨的第一缕微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时,幻落冰悠悠转醒。
体内的剧痛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支后的虚脱和酸痛。她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然后猛地愣住!
只见霜却仙尊,竟然就坐在她床榻边不远处的一张寒玉椅上!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衣,墨发如瀑,双眸微阖,仿佛在静坐调息,又仿佛只是……坐在那里。
晨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周身散发着亘古不变的寒意。
他……一直在这里?
是一夜吗?
幻落冰的心脏猛地一跳,不确定地猜测着。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昨夜紧紧抓住衣角的感觉还依稀残留,但此刻手中空空如也。
她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只是屏住呼吸,偷偷地看着他。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彼此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这一刻,幻落冰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师尊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放任她胡闹,却又在她濒临崩溃时出手?
说着“急什么”,却又……守了她一夜?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位师尊了。
而霜却仙尊,始终静坐如雕塑,仿佛与这清晨的时光融为一体,无人能窥见他冰封面容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