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清晰地问，“你要吗？”

朔夜妖君几乎没有迟疑，淡漠开口：“不要。”

碧萦脸色瞬间苍白，脱口而出：“君上！为什么……”

朔夜妖君只是沉默，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不起丝毫波澜。

幻落冰见状，利落地起身：“没事我走了。”她从袖中取出那个漆黑的木盒，正是碧萦当初送来的信物，轻轻推至妖君面前，“你的东西，物归原主。”

朔夜妖君看也未看那木盒，只道：“好，多谢。”

幻落冰微微颔首，转身便欲离去。

夜间，幻落冰暂居的客殿。

碧萦独自前来，跪倒在幻落冰面前，泪眼婆娑：“仙君！求您告诉我……为什么君上他宁愿永远缺失情丝，也不要那份完整？是因为……是因为属下不够资格吗？还是他依旧怨恨当年之事？”

幻落冰静默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幕，仿佛在等待什么。片刻后，她感受到一缕极其细微的妖力波动从不远处传来——那是朔夜妖君默许的示意。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脚下泣不成声的碧萦，语气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碧萦，你弄错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碧萦心口。

“他不要那根冰冷的情丝，是因为……”

“你就是他的情丝。”

碧萦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幻落冰继续道，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情丝并非实物，而是一种感知爱的能力。他虽失去旧物，但这些年，你的陪伴、你的执着、你的一切，早已在他荒芜的心原上，重新生长出了独属于你的、新的情丝。他只是……还不懂如何表达，或者说，他习惯了他的世界里有你的存在，以至于忽略了这份悄然滋长的新生之物。”

“对他而言，你，碧萦，本身就是他复苏的情感，是他重新学会‘在意’的证明。他又何必再去寻回那根可能承载着过往伤痛的旧物？”

殿内陷入死寂，只有碧萦压抑的抽泣声。窗外，一道墨色的身影静静伫立，朔夜妖君听着殿内的话语，万年不变的脸上，似乎有什么坚冰，正悄然裂开第一道缝隙。

幻落冰看着碧萦从震惊到恍然，再到泪如雨下，轻声道：“回去吧。有些答案，需要你用时间，让他亲口告诉你。”

＊

幻落冰看着碧萦那副豁然开朗又跃跃欲试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她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出主意的意味：“要不……你试试直接跑掉，不理他一段时间？”

碧萦眼睛一亮，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仙君的意思是……欲擒故纵？让他意识到我的重要性？”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幻落冰唇角弯起，“你看，草木缺水才知道渴，人总得差点失去，才懂得珍惜。你在他身边几百年，他或许早已习惯。你若突然消失，他那颗刚长出来的‘新情丝’，说不定会着急得乱窜呢？”

碧萦越想越觉得可行，用力点头：“有道理！我这就去收拾包袱！先去鹿角长老的领地躲几天！”

而此刻，殿外阴影中。

原本静立如雕塑的朔夜妖君，在听到“跑掉”、“不理他”这几个字时，负在身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当听到碧萦真的要付诸行动时，他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虽然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子稳如泰山的气场，好像微妙地晃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朝殿门方向挪了半步，又硬生生止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虚……

好像真的有点虚。

他习惯了碧萦如同影子般的存在，习惯了她无条件的追随和炽热的目光。若她真的突然跑掉……那片刚刚因她而有了些许生机的心原，是否会瞬间变回死寂的荒芜？那根懵懂生长的新“情丝”，会不会因为找不到依附而枯萎？

幻落冰神识强大，早已捕捉到门外那瞬间紊乱的气息。她忍着笑，对碧萦做了个“加油”的手势，用口型无声地说：“看，有效果了。”

碧萦也感受到了门外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波动，顿时信心倍增，朝着幻落冰感激地行了一礼，转身就风风火火地真去“收拾包袱”了。

幻落冰优哉游哉地端起茶杯，心想：朔夜妖君，接下来，就看你的悟性了。这堂课，名叫“珍惜”。

而门外的妖君大人，第一次在面对千军万马时都未曾动摇的心，此刻却因为一个小蝶妖可能要“跑路”而……彻底乱了方寸。

＊

数日后，仙妖两界的代表在新建的“切磋灵境”入口处作别。

月溟宗主面色依旧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苍白”，由两名弟子“搀扶”着，声音“虚弱”却充满“真诚”：“此番合作，实乃两界幸事……愿此灵境成为和平的桥梁。”他还不忘“强撑着”向朔夜妖君的方向拱了拱手。

妖族那边，几位核心长老也是满面红光，觉得用一些“无关紧要”的空间稳固技术和一位妖君“举手之劳”的心头血（他们至今仍认为那是极大的付出），就换来了与仙界大宗稳定交流、提升年轻一代实力的宝贵机会，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划算买卖。蛇尾长老更是郑重回礼：“月溟宗主深明大义，不惜损耗自身，此情冥骨妖域铭记于心。”

幻落冰静立一旁，看着这“宾主尽欢”的场面，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与月溟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朔夜妖君的目光掠过月溟那“虚弱”却难掩精光的眼神，又扫过幻落冰那一闪而过的笑意，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墨色的身影便率先化作流光，消失在妖域深处。

于是，双方都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仙界觉得：用一点小小的“表演”，就顺利推动了计划，还让妖域承了“大人情”，稳赚不赔。

妖域觉得：仙门宗主不惜自损修为以示诚意，我们提供了“核心技术”和妖君“珍贵”的心头血，合作公平公正，前景光明。

一场各取所需、各自都觉得血赚的合作，就在这心照不宣的和谐氛围中，奠定了初步的基础。至于未来这“切磋灵境”会真正碰撞出友谊的火花，还是揭穿今日的“小把戏”，那就是后话了。至少此刻，和平的曙光看起来无比真实。

＊

灵舟化作天边一道流光，逐渐消失在冥骨妖域晦暗的天际线。仙妖两界的代表都已离去，魔宫前重归寂静，只余下风声呜咽。

朔夜妖君静立在原地，墨色长发在风中狂舞，他望着灵舟消失的方向，原本空洞的眼神深处，仿佛有某种禁锢了千年的东西正在剧烈挣扎、碎裂。

突然，他周身爆发出滔天的妖气，震得整个魔宫都在颤抖！他像是终于冲破了某种无形的枷锁，对着那早已空无一物的天际，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声音里充满了被欺骗的痛楚、千年的困惑和不甘的质问：

“幻落冰——你骗我！！”

“你明明有心！你明明会动情！！”

“为什么……当年要抽走我的情丝？！到底是谁……是谁让你动了情？！是谁值得你……如此对待？！”

这声质问，不仅是在问那个远去的背影，更像是在拷问自己沉寂了千年的灵魂。他直到此刻才恍然惊觉——一个真正无情的人，怎么可能在提及“情丝”时，眼中会闪过那般复杂的了然与怜悯？一个真正冰冷的人，又如何能洞察他与碧萦之间那微妙的情感纠葛，并说出“你就是他的情丝”这样的话？

她不是没有心，而是她的心，早已为另一个人柔软、炽热。

千年前的抽丝之痛，百年来的心如死灰，在此刻都化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那个人，是谁？

是那个她重生后依旧拜其为师、与她关系莫测的霜却仙尊吗？还是……另有其人？

碧萦站在他身后，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呆立当场，但她看着妖君剧烈颤抖的背影，眼中却渐渐涌出泪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的君上，似乎终于……“活”过来了。

朔夜妖君屹立在风中，如同受伤的孤狼，对着苍穹发出不甘的嘶吼。这场持续千年的谜局，因幻落冰最后的“点拨”而彻底颠覆，一个新的执念，已然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他一定要知道答案。

*

首先排除霜却仙尊。

那对师徒在仙宫对峙数千年，关系比冥骨妖域的玄冰更刺骨。当年落冰仙君合道前，曾亲口承认“与师尊道不同不相为谋”，甚至多次在公开场合驳斥霜却的道心。若她真对师尊有意，何必等到重生后？更何况……霜却仙尊那柄雪祭剑至今还留着当年她曾经挡下师尊杀招时的裂痕。

那么，是其他未被抽情丝之人？

他指尖凝出幽蓝妖火，在空中划出六界关系网：

魔尊沧溟？千年前被她一剑钉在陨星崖，至今未愈；

妖皇赤羽？被她烧了尾巴毛后发誓永不相见；

仙界新秀？更无可能——她合道时那些小辈尚未出生……

“不对。”妖火骤然熄灭，朔夜瞳孔收缩。他想起灵舟上那个月白身影手腕间系着的冰晶链——那可是透着霜却的本命气息之物，若非性命交托，绝不可能离身。更可疑的是，落冰重生后不过短短数年便重归仙位，若无人以本源仙力日夜温养，怎会如此迅速？

“喀嚓！”

玄冰王座被他捏碎一角。一个荒诞的猜测出现在脑海：或许那对师徒的势同水火，本就是一场演给天道看的戏？就像……就像他刚才默认碧萦离开时，心脏那阵陌生的绞痛。

远处突然传来翅膀扑棱声。碧萦抱着包袱躲在云层后偷看，却见君上猛地转头，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猩红：“传令下去——本君要查霜却仙尊近千年的所有行踪轨迹，尤其是幻落冰合道前后！”

若真相真是最不可能的那种……

朔夜妖君抚上心口那道早已愈合的抽丝旧伤，忽然低笑出声。那他便要问问那位高高在上的仙尊：当年亲手逼她斩情证道的人，凭什么能独占她失而复得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