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跨越重洋的微弱弦音,像一剂强效的催化剂,彻底改变了周砚然的心境。海外项目的棘手难题依旧存在,董事会的压力分毫未减,但他的内核却奇异地稳定了下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目标驱散了他连日来的焦躁——他必须回去,立刻,马上。
他不再纠缠于谈判桌上寸土必争的拉锯战,转而以雷厉风行的手段,快刀斩乱麻地处理核心矛盾,甚至不惜在某些条款上做出战略性让步,只为争取最快的时间。他的决策变得异常果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锐气,连跟随他多年的助理都感到诧异。
当周砚然风尘仆仆地踏上归国的私人飞机时,他手中多了一个精心包装的狭长纸盒。里面并非商业文件,而是一沓厚厚的、来自世界各地樱花种植园的资料和图片,以及几份顶尖音乐学院的进修简介——这些,是他在这段分离的日子里,利用极其有限的休息时间,亲自筛选整理的。
飞机降落时,已是深夜。他没有通知任何人,独自驾车回到了那座灯火寥落的别墅。
别墅里一片静谧,只有守夜的佣人轻声告知,李小姐已经睡下了。周砚然放轻脚步,如同潜入一片神圣的领地,缓缓走上二楼。他没有进入她的卧室,只是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借着走廊的地灯,看向里面。
她侧卧着,呼吸平稳,月光勾勒出她恬静的睡颜,比醒着时少了几分沉郁,多了几分脆弱的安宁。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墙角支架上那把修复好的琴上,仿佛能看见不久前,她的指尖如何颤抖地拂过琴弦。
一种混杂着心疼、愧疚与难以言喻的温柔情绪,在他胸腔里缓缓弥漫开来。他轻轻带上门,没有惊扰她的睡眠。
第二天清晨,李珈悦在生物钟的作用下醒来。护理人员像往常一样进来协助她洗漱,却发现她今天似乎格外配合,甚至在她扶她坐起身时,能感觉到她手臂传来一丝微弱的、自主支撑的力量。
当护理人员推着她来到餐厅时,李珈悦的目光习惯性地先投向那个常空着的主位,随即,她整个人微微一顿。
周砚然坐在那里。
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微湿,似乎刚晨跑回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清明,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听到轮椅的声音,他抬起头,目光与她撞个正着。
没有预想中的压迫感,也没有刻意营造的温和。他的眼神很平静,深邃得像秋日的潭水,只是在她出现的那一刻,漾开了一圈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澜。
他放下平板,对护理人员示意了一下。护理人员会意,将她的轮椅推到了他对面的位置,然后悄然退下。
餐桌上摆放着清淡却精致的早餐。周砚然没有像过去那样命令或催促,他甚至没有先动餐具,只是拿起手边那个狭长的纸盒,推到餐桌中央,靠近她的那一侧。
“打开看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晨起的沙哑,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李珈悦垂下眼睫,看着那个纸盒,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一种微妙的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