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疫的阴霾如同退潮般,缓慢地从雁门关撤离,留下的是满目疮痍和劫后余生的死寂。
将军府主院内的药味渐渐被初春清冷的风稀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微妙难言的气氛。
莫妄虞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身体像是被彻底掏空,又像是被强行重塑。他依旧虚弱,起身需人搀扶,行走不过数步便要喘息,但那种附骨之疽般的咳喘和深入骨髓的寒意,确实减轻了许多。
军医啧啧称奇,只道是那几味关外奇药和将军……不顾自身安危的近身照料起了作用,堪称奇迹。
奇迹?
莫妄虞靠在重新铺了软垫的窗边榻上,望着院子里那几株挣扎着吐出嫩芽的枯草,唇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
或许吧。
只是这奇迹”的代价,是他与莫渊之间那本就混沌不清的关系,被彻底搅成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
莫渊待他,似乎与以往不同了。那股子刻意为之的恶劣和狎昵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默、却也更加无所不在的掌控。
他依旧宿在外间,夜里会进来查看他的状况,替他掖好被角,动作间少了些以往的侵略性,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熟稔。喂药时,不再需要用强,只需一个眼神,莫妄虞便会默然接过药碗,将那浓黑苦涩的汁液一饮而尽,仿佛已成习惯。
他们之间的话语依旧不多。但沉默不再仅仅是对抗,有时,也会成为一种诡异的、心照不宣的平静。
这日,莫渊回来得早,身上带着校场尘土与汗水混杂的气息。
他挥退侍从,走到榻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莫妄虞的额头,动作流畅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今日气色好些了。”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莫妄虞微微偏头,避开他的手,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出言冷斥,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莫渊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榻边坐下,拿起小几上那卷被莫妄虞翻得边缘起毛的《鬼谷兵略》残卷,随手翻看。“看得懂?”
“略通皮毛。”莫妄虞声音依旧带着病后的沙哑。
莫渊嗤笑一声,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他放下书卷,目光落在莫妄虞苍白却依稀恢复了些许生气的侧脸上,忽然道:“京里来了消息。”
莫妄虞执书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并未抬头,只是指尖微微收紧。
“新帝登基已逾三月,朝局渐稳。摄政王总揽大权,地位……固若金汤。”莫渊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对我们这位陛下和摄政王叔而言,边境三十五万‘莫家军’,终究是……扎在眼里的一根刺。”
他顿了顿,看向莫妄虞:“哥哥以为,他们下一步,会如何做?”
这是在考校他?
还是……在试探他的立场?
莫妄虞缓缓放下书卷,抬眸迎上莫渊的目光。那双黑眸深邃依旧,却不再像以往那样充满了戏谑和压迫,反而带着一种沉静的、等待他答案的审视。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条理清晰:“无非是分化、瓦解、掺沙子。或明升暗降,调你入京,剥夺兵权;或派遣监军,分你权柄;再或者,从粮饷军械下手,徐徐图之。”
莫渊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和我想的一样。哥哥果然看得明白。”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气息拂在莫妄虞脸上,带着一丝危险的味道,“那哥哥觉得,我该如何应对?”
莫妄虞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野心与锐利。他心知,莫渊问他,并非真的需要他指点,更像是一种……确认,或者说,是一种将他拉入同一阵营的姿态。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莫妄虞垂下眼睫,避开那过于灼人的视线,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边关不稳,则朝廷不安。只要邻国虎视眈眈,只要这三十五万铁骑只认你莫渊的将令,京城那边,便不敢妄动。”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当然,前提是……将军你能一直赢下去。”
“一直赢下去……”莫渊重复着这句话,眼底的光芒愈发锐利,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狂傲,“那是自然。”
他的目光重新锁住莫妄虞,“不过,光会打仗还不够。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有时候比战场上的刀剑更致命。哥哥,”他语气陡然转沉,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你擅长这个。”
莫妄虞心头一跳,猛地抬眼。
莫渊直视着他,目光坦诚得近乎残忍:“留在我身边。帮我稳住朝堂,对付那些魑魅魍魉。这边境的赫赫战功,有你一半。”
这是赤裸裸的邀请,也是摊牌。他不再仅仅将他视为一个需要征服和占有的哥哥,而是看到了他作为军师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