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妄虞看着他,心中波澜起伏。恨意未消,不甘仍在。可经历了生死,看透了京城那方的凉薄,此刻面对莫渊这带着霸道却也带着一丝认可的邀请,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像从前那样,毫不犹豫地拒绝。
留在这里,与虎谋皮,助他成就霸业?
还是继续困守于对京城的、早已被抛弃的忠诚,在这边塞了此残生?
两个选择,都如同深渊。
见他不语,莫渊也不催促,只是伸手,将他滑落膝头的狼皮褥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依旧单薄的身躯。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与他气质不符的细心。
“哥哥不必立刻答复。”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边关的春天来得晚,但总会来的。你……好好想想。”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内室。
莫妄虞独自坐在榻上,望着窗外那几株艰难吐绿的枯草,久久无言。
接下来的几日,莫渊似乎格外忙碌,常常深夜才归,身上有时带着淡淡的血腥气。莫妄虞从侍从零星的交谈和莫渊偶尔带回的、未曾避讳他的军报中,隐约拼凑出一些信息——莫渊以雷霆手段清洗了军中几个涉嫌贪墨和与京城过往甚密的将领,动作快、准、狠,彻底稳住了内部。同时,邻国小股骑兵的几次试探性骚扰,也被他亲自带人迎头痛击,斩首数百,悬首关墙,以儆效尤。
他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向京城,也向所有人,展示着他的力量与决心。
莫妄虞冷眼旁观,心中不得不承认,莫渊的手段虽然酷烈,却是在这残酷边关生存下去最有效的方式。他就像一头雄狮,用利爪和獠牙,牢牢守护着自己的领地。
这日晚膳后,莫渊没有立刻去处理军务,反而拿着一卷略显陈旧的羊皮地图,走到莫妄虞榻前展开。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边境的山川地势、关隘堡垒,以及敌我势力的分布。
“哥哥精通韬略,来看看这处地形。”莫渊指着地图上一处险要的河谷,“若在此处设伏,需注意哪些关窍?”
他的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在与一位幕僚商讨军情。
莫妄虞怔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符号和线条上,几乎是本能地,被吸引了进去。他沉吟片刻,指尖虚点着地图,声音虽弱,却条理分明:“此处地势虽险,但水源不足,不宜久守。若设伏,当以速战为上,且需防备敌军从侧翼高地处迂回……”
他侃侃而谈,将自己对兵法的理解与对地形的判断融汇其中,浑然忘了身侧之人是莫渊,也忘了彼此之间那纠缠难解的爱恨情仇。
莫渊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莫妄虞因专注而微微发亮的眸子上,那里面闪烁着他许久未曾见过的、属于顶尖谋士的智慧光芒。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莫妄虞说完,抬眼看他,他才恍然回神。
“哥哥高见。”他收敛心神,点了点头,指向另一处,“那这里呢?”
一来一往,竟真像是沙盘推演,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和谐。
直到夜深,烛火燃尽大半,两人才结束了这场意外的“军事研讨”。莫渊收起地图,看着面露倦色却眼神清亮的莫妄虞,忽然道:“哥哥之才,困于京城方寸之地,或是埋没于这后院病榻,都太可惜了。”
莫妄虞呼吸微滞,没有接话。
莫渊也不再多言,只道:“夜深了,歇息吧。”他起身,如同往常一样,向外间走去。
在即将转过屏风时,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传来:
“边关虽苦,但天地广阔。”
“哥哥,留下吧。”
脚步声远去,内室重归寂静。
莫妄虞独自躺在榻上,望着窗外那一弯清冷的弦月,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裂痕似乎在不断扩大。恨意与不甘依旧盘踞,可另一种陌生的、带着某种悸动与不确定的暖流,正悄然从裂缝中渗透进来。
他想起莫渊不顾生死抱着他度过疫病的夜晚,想起他清洗军中蛀虫时的冷酷果决,想起方才他认真聆听自己分析军情时的专注侧脸……
这个人,恶劣,霸道,强势,视规则如无物。
可他也真实,强大,在某些方面,甚至称得上……坦诚。
留在边关吗?
辅佐他,与京城那日渐模糊的过往彻底割裂?
莫妄虞闭上眼,第一次发现,这个曾经想都不敢想的选择,此刻竟如此清晰地摆在面前,带着致命的诱惑,与未知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