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如同羞涩的少女,在雁门关这片被风雪蹂躏已久的土地上,试探着,踟蹰着,终于还是留下了些许痕迹。
城墙根下的积雪化成了浑浊的泥水,渗入干涸的土地,几株不知名的野草顽强地钻出地面,点缀着单调的灰黄。风依旧料峭,却少了冬日那股子欲致人死地的狠戾,偶尔甚至能带来一丝南方湿润的气息。
莫妄虞的身体,如同这关外的土地,在严冬与死神的双重压迫后,艰难地焕发出一点微弱的生机。
他依旧清瘦得厉害,宽大的衣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那双总是氤氲着病气与疏离的眸子,却渐渐沉淀下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静。
他不再终日困于主院那方寸卧榻。
天气晴好时,他会在侍从小心翼翼的陪同下,慢慢走到院中,坐在莫渊命人特意放置的、铺着厚厚毛皮的躺椅上,感受那稀薄却真实的阳光落在脸上、手上的微暖。有时,他甚至会让人扶着,走到院门口,隔着那道门槛,望向外面更广阔的天空,和远处巍峨沉默的城墙轮廓。
莫渊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并未阻拦,只是吩咐亲卫将看守的范围略微扩大,确保他的放风不会出任何差池。
他依旧忙碌,军务、巡防、练兵,占据了他大部分时间,但回主院的次数明显增多,停留的时间也更长。
这日午后,莫渊归来,未着甲胄,只一身利落的墨色劲装,更显得肩宽腿长,英气逼人。他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酒坛,坛身沾着些许泥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走进院子,便看到莫妄虞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那件玄色大氅,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阳光透过庭院中光秃的枝桠,在他苍白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映出浅浅的扇形阴影,脆弱,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宁静之美。
莫渊放轻脚步,走到他身边,静静看了片刻,才将酒坛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细微的声响还是惊动了浅眠的人。
莫妄虞缓缓睁开眼,眸光初时还有些迷蒙,待看清眼前之人,便迅速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动了动,将滑落些许的大氅拉高。
“吵醒你了?”莫渊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他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耳廓上。
“没有。”莫妄虞声音淡淡,目光掠过那酒坛,“这是?”
“从几个不老实的家伙家里抄出来的,埋了十几年的烈烧刀。”莫渊拍开泥封,一股浓烈呛辣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与边关粗粝的风混在一起,带着一股子蛮横的生命力。“边关没什么好酒,就这玩意儿够劲,能暖身子,也能……壮胆。”
他拿出两个粗陶碗,不由分说地倒满,将其中一碗推到莫妄虞面前。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晃动,折射着日光。
莫妄虞蹙眉:“我喝不得酒。”他的身体,经不起这等烈物的折腾。
“少喝一点,无妨。”莫渊端起自己那碗,仰头便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满足地喟叹一声,喉结滚动,带着野性的不羁。“哥哥在京城,喝的都是绵软温吞的江南黄酒吧?尝尝这个,这才是边关男儿该喝的东西。”
莫妄虞看着面前那碗烈酒,又看看莫渊被酒气熏得微微发亮的黑眸,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端起了那沉重的陶碗。
指尖触及碗壁,传来粗糙的质感。
他学着莫渊的样子,凑到唇边,小心地抿了一口。
霎时间,一股如同火焰般灼热辛辣的液体冲入口腔,顺着喉咙一路烧灼下去,所过之处一片滚烫,激得他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瞬间逼出了泪花。
莫渊看着他被呛得满脸通红、狼狈不堪的模样,非但没有同情,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带着胸腔的震动,愉悦而恶劣。
“如何?够劲儿吧?”
莫妄虞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用袖子拭去眼角的湿意,狠狠瞪了莫渊一眼。
那一眼,因着生理性的泪光和脸上的红晕,少了几分平日的冰冷,倒多了几分活色生香的嗔怒。
莫渊看得一怔,心底某处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刮了一下。
“粗劣不堪。”莫妄虞哑着嗓子评价,却并未放下酒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