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野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现场信号确实差,想说当时正跟痕检员蹲在泥地里找那枚可能沾着□□的纽扣,可这些话撞在林砚舟通红的眼睛里,突然就变得轻飘飘的,像雨天里撑不住的伞骨。
“我爸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醒。”林砚舟往前走了两步,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在衣领里,肩膀微微耸动着,“他抓着我的手,嘴里一直念叨,说‘小砚小时候怕黑,让小张多照看你’。”他抬手,指尖几乎要戳到张野的胸口,“你说,我该怎么跟他解释?解释你在抓一个可能永远抓不到的凶手,所以连他进鬼门关的时候,都没空来看一眼?”
张野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他的皮肤凉得像冰,挣扎时力道大得惊人。“砚舟,对不起,我……”
“别叫我。”林砚舟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张野踉跄了一下,“你知道我今天在医院走廊看见什么了吗?”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种近乎破碎的平静,“看见老李推着他爱人在散步,他爱人去年中风,现在还说不清话,可老李每次来队里送文件,提起她时眼睛里都是亮的。”
他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阳台栏杆上,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结成了细小的水珠。“张野,我跟你不一样。”他看着他,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你可以抱着你的案子过一辈子,可我爸等不起,我……也等不起了。”
张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想起三个月前林砚舟把体检报告藏起来时慌乱的眼神,想起他总在加班时往保温杯里加枸杞,想起他上次在案发现场低血糖晕倒前,还在跟自己说“这组足迹比对完咱们去吃巷口的馄饨”。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像雨里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过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试图靠近,却被林砚舟抬手挡住了。他的掌心抵在张野的胸口,隔着湿透的衬衫,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还有压抑着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砚舟扯了扯嘴角,眼泪终于混着雨水掉下来,砸在张野手背上,烫得像火,“是让我继续等?等你破完这个案子,等下一个案子,等你退休了,再陪我去看我爸?还是等我也跟我爸一样躺进手术室,你再拿着证物袋来跟我说‘抱歉,来晚了’?”
雨突然变急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拍门。张野看着他脸上的泪,突然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话来——所有关于案件的解释,关于责任的托词,在他通红的眼睛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又残忍。
林砚舟慢慢收回手,转身从阳台角落里拖出个行李箱。那是他去年出长差时买的,深灰色的外壳上还贴着去邻市取证时的行李贴。他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照片一张张捡起来,塞进箱侧的网袋里,动作很慢,指腹划过照片上自己的笑容时,微微发颤,像在收拾一段被雨泡烂的回忆。
“我明天调去物证科了。”他拉上拉链,金属咬合的声音在雨里格外刺耳,“赵队找我谈了,说那边不用值夜班,也不用跑外勤。”他拎起箱子,没再看张野一眼,喉结滚动着,“钥匙我放在玄关鞋柜上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张野站在原地,雨水从阳台灌进来,打湿了他的后背。他听见楼下传来行李箱滚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很轻,却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他猛地冲到玄关,鞋柜上空空如也,只有窗台上那盆林砚舟养了三年的多肉,不知什么时候被碰倒了,泥土撒了一地,像摊开的血迹。
手机在这时突然亮了,是值班警员发来的消息:“张队,林哥把他的所有案卷都整理好放在你桌上了,还留了张便签,说……祝你早日破案。”
窗外的雨还在下,张野缓缓蹲下身,指尖插进冰凉的泥土里。他想起林砚舟第一次跟他出勘现场时,也是这样的雨天,他蹲在泥地里捡弹壳,抬头冲自己笑的时候,睫毛上还挂着雨珠,像落了片星星。
可现在,那颗星星,被他亲手弄丢了。
远处的警笛声隐约传来,混在雨声里,像谁在哭。张野捂住脸,指缝间漏出的呜咽,很快就被更大的雨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