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假单放在张野桌上的第三秒,林砚舟转身就走。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看对方一眼,像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证物,完成交接便再无关联。
张野捏着那张纸,指腹蹭过“请假事由”栏里“父术后陪护”六个字,喉结滚了滚。他想说“我陪你去”,想解释那天不是故意忘记手术时间,可办公室的门已经合上,带着风的力道,把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关在了里面。
医院走廊的灯是惨白的,照得林砚舟眼底的青黑愈发浓重。父亲术后第五天,麻药劲儿过了,整夜疼得哼唧,他就坐在床边,替人擦汗、调整氧气管,直到天快亮时,才趴在床沿浅眠。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碰他的肩膀,林砚舟猛地睁开眼,看到张野站在床尾,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军绿色的作训服沾着些尘土。“刚从现场过来,”张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张彤昱炖了汤,给叔补补。”
林砚舟没说话,只是慢慢直起身,把父亲露在外面的胳膊塞进被子里。动作很轻,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冷。
张野的手僵在半空,保温桶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烫得他有些发慌。“我……”他想说点什么,比如那天队里的连环案有多急,比如他赶到医院时手术已经结束,看到林砚舟蹲在走廊抽烟,背影孤得像根被遗弃的烟头,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干巴巴的“有什么事叫我”。
林砚舟还是没应,目光落在父亲的监护仪上,屏幕上的曲线规律起伏,像在无声地嘲讽着什么。张野站了会儿,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最边缘,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时,林砚舟才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个印着队徽的保温桶,忽然觉得碍眼,起身扔进了门外的垃圾桶。
第八天,父亲能勉强说话了,拉着他的手问:“小张怎么没来?你以前总说他靠谱。”
林砚舟正在削苹果,刀刃在果肉上划出均匀的弧度,闻言手顿了顿,薄皮不断,像条没尽头的线。“他忙。”三个字,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其实张野每天都来。有时是中午,拎着盒饭站在走廊,看他给父亲喂饭,直到护工来换班才离开;有时是深夜,隔着玻璃窗看他趴在床边打盹,手机屏幕亮着,是队里的工作群消息。林砚舟都知道,只是假装不知道。他甚至能从脚步声分辨出是张野,然后提前转过身,对着窗外那棵半枯的梧桐树发呆。
第十天,下了场冷雨。林砚舟去楼下取药,回来时在病房门口撞见张野。对方手里拿着把伞,伞沿还在滴水,显然等了很久。“我送你回去拿点换洗衣物吧,”张野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你昨晚没合眼,开车不安全。”
林砚舟绕开他往前走,肩膀撞在张野胳膊上,没道歉,也没回头。张野手里的伞“啪”地掉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两人的裤脚。他看着林砚舟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后,忽然想起三年前,林砚舟刚调进物证科,也是这样冒冒失失撞了他,却红着脸说“对不起张队”,眼里的光比走廊的灯还亮。
第十四天,父亲发了次低烧,林砚舟守在急诊室门口,手心全是汗。张野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捏着份血常规报告,说找了相熟的医生看过,问题不大。林砚舟接过报告,指尖触到对方的,像碰到冰块似的猛地缩回。
“谢谢。”他终于说了句话,却比不说更伤人。客气,疏离,像对待一个普通同事。
张野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急诊室的门开了,护士让家属进去,林砚舟快步走进去,没再看身后的人。张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像被隔绝在两个世界。走廊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心里却空落落的,比外面的雨天还冷。
第十七天,林砚舟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抽烟。秋风吹得紧,烟灰被吹得满脸都是。
“少抽点。”张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递过来一瓶水。
林砚舟没接,把烟摁灭在花坛里,起身就走。张野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个固执的影子。“叔今天能下床了,”张野自顾自地说着,“护工说他想喝豆腐脑,我早上绕路买了点,放护士站了。”
林砚舟的脚步没停,进了住院楼,直接按下电梯。张野也跟着进来,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间狭小得让人窒息。数字不断跳动,林砚舟盯着楼层显示,张野盯着他的侧脸,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