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照扫视一圈水神庙,歪头问:“还是没找到颜归吗?”
“没有。”
湖水中央,两道水龙卷中拔地而起,束缚着两个人——村长孙远和祭司孙婆,他们两个倒是没有昏迷,惊恐不已地挣扎惨叫着。
从弟子们额心抽走的神魂,聚拢在湖水中心,不知通向哪里。
夜色浓稠如墨,昏暗的庙宇内唯有几缕惨淡的月光透过窗棂,勉强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风流照站定在神像身前,宛如误入幽冥的一抹孤雪,分外醒目。
她身后,那座斑驳的水神像于黑暗中沉默矗立,神像的面容半掩于阴影,悲悯与威严交织,更衬得她身姿挺拔如松,不可撼动。
微弱的夜风穿过廊柱,拂动她如墨的发丝与洁白的衣袂,衣袂翻飞间,却无半分飘摇之感,反添几分遗世独立的清绝。
风流照飞快地检索着那零零散散的原书剧情。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这里还有什么能用?
——水神长乐!
她跳起来挥挥手,喊道:“两位,能帮我防着点吗?我贴个符!谢谢。”
随即,几步踏出防御阵法,闯进失去心智的人群中,泛着金光的符纸不断从她指间打出,每一张都精准无比地贴在了弟子身上。
不断有蜮从阴影里爬出,妄图攻击她,却被来自时玉辰和景舟的一道又一道灵力震开。
眼见所有的弟子身上都再一次被贴了化灵符,风流照对着庙宇喊到:“把长乐召唤出来,我灵力不够!”
时玉辰显然早已知晓她的想法,在她话未出口之前,就已经行动迅速,起了一个凝聚法阵,以日月精华注入水神像中。
霎时,浮云洞开,湖光粼粼,一尾游鱼显现出光影。
鱼尾人身,金链银镯,他浮于波光之上,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清辉,仿佛月华皆为他所吸引,汇聚成茧。
肌肤是冷玉般的白,与银白的发丝交织,发间隐约可见珍珠与珊瑚细微的光泽,却不及他眼底流转的微光动人——那眼眸是深海的色彩,蕴着亘古的宁静与悲悯。
风流照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人鱼。
长乐皆若空游无所依,鱼尾如裙摆般绽开,碎影般的华光就洒向众人。一只只蜮扭动着,从影中爬出,归于湖水里。
只是有一点不妙,她记得这条人鱼是修魔的来着,那修灵力的弟子不死也得经脉寸断,武功尽废。
风流照轻轻地“啧”了一声,不动声色地背起手来,灵力从她手心腾升,那力量十分微弱,却也正好混入长乐之法中,汇入灵修弟子丹田。
流光之下,当所有受控的人沉沉睡去,当洁白的鲛人虚影散为尘埃,却有一紫衣从湖水中升起,周身水纹形成护罩,白皙面容未染分毫。
在看清那紫衣少女的一刹那,三人都齐齐叫出声来:“颜归!”
她被缚在正中,双目紧闭,一头乌发失了束缚,海草般在水中缓慢浮沉,衬得那张脸上天然的红晕,都变得如同祭品般诡异。
没有任何挣扎,连指尖都透着一种放弃般的沉寂。
可她细密的睫羽不时轻颤,像被噩梦深处伸出的手拨动。
唇线紧抿,几乎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偶尔会有极细微的抽动,似乎正费力地将一声呜咽或一个名字咬碎在齿间。
时玉辰一个法阵就扔了上去,可惜,明显没有任何效果。
于是,他就眼睁睁地看着,颜归再一次浸入水中,消失不见。
一阵电流的嗡鸣穿过风流照的耳膜,她心脏咚咚地跳,巨大的脱离感让她有些迷醉。
这里不对……从颜归失踪后,剧情就不对,颜归本就不该陷入危险,是她自认友善的行为与过去的人设相冲,才促成这个结果。
该怎么做,才能恢复原本的剧情线,才能救下颜归,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一切回到正轨。
风流照的中央处理器中只剩下碎片化的间断剧情,如同乱码般蹦出零碎的片段。
或许,可以靠原本就在这个世界的人得到答案。
她道:“这就是水神长乐。”
两人齐齐回头看风流照,神色诧异。
背景故事,是颜归带领着小队补全的,而现在,没人、也没渠道来获悉这尚未点亮的源头。
风流照的视线已经僵化,只能把自己还能记得的,尽可能多地吐露出来:
“长乐,就是十八年前被杀死的孩子,死后怨念不散,现已成为蜮虫养料,才使得蜮虫法术异变。”
景舟道:“何解?”
风流照望向湖中心:“湖底,长乐好像在湖底。”
话音一落,景舟便高举双锤,重重砸落。湖水荡漾,从中而开,建起一个栈道,通向一片白光晕染之地。
景舟飞身而入,风流照与时玉辰紧跟其后。
当风流照再次睁开眼,入目,却是她所见最恐惧之物。
钟乳石洞中,石台之上,一尾鲛人眉目安详,神态自若,沉睡着,不知是生是死。蜿蜒盘绕的硕大锁链,禁锢着长乐纤细洁白的手腕,一条缠上他的腰,勒入骨骼。
还有……满地的、铺天盖地的蜮,密密麻麻的触角扭动着,窸窸窣窣地声音不绝于耳,只堪堪留下他们进来时的一小片空地。
风流照只看了一眼,恶心到干呕的感觉就涌上喉咙,酥麻的电击穿过她的皮肤。
很没出息的,几乎是看到蜮的一刹那,风流照就本能地转身,欲冲出这片地。
没有阴影,没有故事,她就是怕,这是她无法克服的关卡。
风流照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颜归需要她,但求生的身体化学机能胜过了她的一切尚未成型的备选计划,让她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逃离。
可惜,她没跑掉。
布帛绵密,气味如同清茶,风流照一头撞进了时玉辰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