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沉沦的刹那,景舟灵台深处一道清光乍现。
颜归贴近的唇尚未触及,他眼中迷离便骤然褪去,化作凛冽寒锋。
“破。”薄唇轻启,清心咒如涟漪荡开。
幻象寸寸碎裂,颜归妖冶的笑容凝固在崩塌的虚空里。景舟白衣无尘,唯有唇角一缕血线洇开,是强行破开幻境反噬的伤。
他抬袖拭去血迹,望向天空某处,声如碎玉:“忘川的幻境虽妙,却困不住向道之心,颜归,并非如此之人。”
仿佛方才片刻的紊乱呼吸,从未存在。
可意料之中的通关提示音并没有出现,一阵虚影过后,再出现的,是华阳堂。
正中央站着他的师父,轩辕门掌门——轩辕立。
这位师父面上并未皱纹遍布,只是零星有着几条交错,他背影宽大而浑厚,蓝袍缓缓转过身来:“舟儿。”
景舟一怔,低头行礼:“师父。”
“舟儿,”轩辕立声音中气十足,“动手。”
“什……什么?”景舟没有明白,可当他的视线渐移,便看见身后那平滑洁净的地板上,跌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小女孩,蓬头垢面,眼神混杂着求生的强烈欲望,还有来源于自身弱小的恐惧。她脸上疤痕自眉骨处蜿蜒而下,直至唇角,狰狞可怖,周身魔气无法抑制的四散,却因虚弱而飘渺不定。
“师父,为什么?”景舟不解,也不愿,“她做了恶事吗?”
轩辕立眼神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未做,但,她是魔。魔,即为恶,人人可诛。”
景舟低头行礼,却挺直脊背:“既未行恶,弟子不会杀她。”
轩辕立皱眉,道:“你不杀她,待她成长起来,死的就是你!千年前,仙族与魔尊一同陨落,自那以后,魔域统归长老幽冥之手。这些年,他们魔界之人,祸害了我们人族多少百姓?!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愿?”
景舟眼神清明而坚定,道:“魔族之事,与她无关,她孱弱无力,此前未做恶事,便不算恶。人之善恶,不应只由出身定夺。”
轩辕立横眉倒竖,气得胡子都在颤抖:“你!你!好,师父就让你好好看看,什么是恶。”
说着,轩辕立大手一挥,一面镜子就浮现在空中,镜中之景,皆是血腥。身披鳞甲的魔族大军抢夺着平民百姓的粮食,践踏他们的田地,魔刀一闪,便是头颅落地,哀鸿遍野。
轩辕立声如洪雷,双眼猩红,几步靠近景舟,道:“睁开你的眼,什么是恶?!魔族大军肆意屠戮平民百姓,在我轩辕门尚未建立之时,烧杀抢掠,就因为他们魔域难以播种吗?!”
“无辜?那些枉死的民众又何其无辜?!现在你居然告诉师父,这个魔族孽障无辜?!魔族中人,皆是嗜血残忍,你对其心软,他们只会变本加厉。景舟,你是我轩辕门千年一遇的大才,你不能在这种事上犯糊涂啊!”
说着,轩辕立那因年岁而混浊的眼珠已涌上泪水,他抬手拍了拍景舟的肩膀,看着这个倔强的少年,只道:“此仇,永无可解。”
景舟清澈的眼瞳里,皆是血色,倒映着死去的一张张面孔,师父的话一遍遍回响在耳边。
“景舟,你的道心,决不可动摇一分一毫。”
一种深埋的痛苦,被一点点剖析出来,他回过身,又望向地上那瑟缩的身影,最终,缓缓地举起了武器。
少女如小兽般向后挪动着,少年提着双锤缓缓靠近,两个人,眼里同样的混沌,不知翻涌着怎样的情绪与心。
景舟手中双锤化形,变为一杆降魔枪,他高高举起这乾坤门镇派之宝——乾元枪,深深地闭上眼,在轩辕立严厉而含泪的眼神里,一枪,就刺进了自己的臂膀。
少年同样含泪,道:“师父,弟子道心,从未动摇。”
一瞬间,天旋地转,天空中回荡起轩辕瑞的声音:“试炼第三关,忘川幻墟,魁首者——景舟。”
“通关弟子,请前往秘境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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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归是被人砸醒的,一阵阵孩童顽劣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她睁开眼,就见遍地黑土,黑暗天空,几个魔族孩童围着她,指着她笑:
“疤脸娃,疤脸娃,一道红痕脸上爬。
没爹娘,无兄姐,魔气缠身蓬头发。
长老拎你回宫殿,你连黑风都吹不退!
破布衫,烂泥趴,跪在深渊学狗爬。
连乌鸦都嫌你太邋遢,叼走你半块馊粑粑。”
这是颜归被师父鸢茹捡到之前的事,也是她最深重的心病。
颜归被抓到魔域,因身为魔族,却连魔气都操控不住,被长老嫌弃,把她丢了出去,流落街头。后来,有仙门的人前来绞杀魔族中人,修魔气的人族鸢茹看她可怜,将她带了回去。
鸢茹把她寄养在乾坤门掌门手下,可惜,轩辕立将她视为异类,他要杀了她。
幸得鸢茹再次相救,鸢茹以暗血盟并入仙门为代价,为她改头换面,得人族身份,自此,颠沛流离的幼年结束。
颜归眼前影影绰绰,魔气攀升在她掌心,连带着极重的杀意一起。她瞳中紫雾弥漫,却有些失神,一抬爪就要把这几个小孩给开膛破肚。
“颜归!”
一声清亮的嗓音穿透她的耳膜,颜归的动作顿住了,她缓缓回身,在她身后不远处,站着景舟。
景舟蓝衣翻飞,唇边一抹微笑,魔域那昏暗的光线洒在他鼻骨之上,成为这黑夜里,唯一的光亮。
正当颜归想要走向景舟时,那景舟唇边弧度竟突然加剧,随即,蓝衣化雾,景舟的身躯消散,整个人都变为一道玄色残影,飘摇着,游荡在她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