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一笑，道：“看来还记得本座，不知，关于做我魔界缄影司司主一事，姑娘考虑得如何了？”

颜归并无畏惧，眼神如丝般上下打量幽冥，乖巧一笑，道：“幽冥长老，好久不见呀。您如今已经开始自称本座了？看来好事将近啊！颜归在这里恭喜恭喜啦！”

幽冥也不恼，摆上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细微的几条褶皱从眼睛两旁延伸，却更显成熟英俊，道：“好事多磨，还差姑娘一助。”

颜归笑意渐淡，道：“那我要是不助呢？”

“何必如此决绝？”幽冥状似苦恼，挥挥手，就从身后走上来两人，“不若先听听你最亲近之人的意见，再做决断。”

紫绫轻旋如绽开的优昙，鸢茹款步而出时，发间珠钗竟不曾响动分毫，轻道：“归儿。”

颜归骤然顿住，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涌上喉头，一时间，她有些说不出话，只喃喃道：“师父……”

鸢茹径直走向颜归，她停在颜归面前，霜雪般的指节轻轻拢住徒弟颤抖的手腕，掌心浮起一缕温烫的浅淡香气，鸢茹语气严肃而珍重，就如同她真正的母亲那样：

“归儿，师父知你幼年于魔界受诸多苦难，但，落叶归根，你本就是魔族之人，去了魔界，你会有更好的未来，这是你的归宿。”

颜归不解，声音颤抖：“师父，为什么？是人是魔，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月光恰好掠过鸢茹垂落的紫绡广袖，将袖口缠绕的暗金魔纹照得半明半暗。鸢茹将她的掌心握得更紧，眼中柔光渐起，转为一种深沉的怜惜与不舍：“归儿，是仙是魔，并不重要，否则，为师身为人族，也不会带你回来。”

“那为……”

在颜归话未完毕之前，鸢茹就轻轻点住了她的唇，接着道：“听好了，归儿。”

“其一，人魔积怨已久，如今魔族势力已逐渐强于人族仙门，大厦倾覆，不过弹指，为师不能看着我暗血盟死在渺茫众生之下。”

“其二，你是我暗血盟最为杰出的弟子，前往魔界，自有天地，魔界司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凭你机敏，万险可化。”

“其三，也是最后一点，为师，已无力再护你。”

颜归已经愣住，听到“其三”，仿若被点醒，立刻问道：“什么意思？师父，什么叫你无法再护我？”

鸢茹眉眼温柔，唇边渐渐溢出鲜血，身体也开始摇摇欲坠，被颜归扶住，笑道：“归儿，为师气数将尽，放心吧，你与师弟魂殇，各掌魔界两大司，此后，再无人敢欺辱你。”

颜归仰起脸，眼眶里那圈水光在紫瞳里碎成星子，她死死咬住下唇，任由齿间漫开铁锈味，硬生生把即将决堤的呜咽逼成颤抖的吐息：“师父，弟子不愿。”

鸢茹并未生气，只是缓缓放开颜归的手，和煦的笑不减，步步后退，却猛然掌化利爪，魔气腾升：“不，归儿，你会愿意的。”

魔气之下，箍住一个人，染血的蓝袍在罡风中猎猎翻飞，无数道漆黑魔气缠绕着他剧烈挣扎的四肢，可他被冷汗浸透的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

“景舟！幽冥！你做了什么！”颜归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就亮出了爪子，杀意翻涌。

幽冥一笑，举手投足尽显稳重，道：“哎，别着急嘛。这位公子真不愧是乾坤门首徒，骨头之硬，令本座都好生佩服。可惜，还是嫩了点儿。”

颜归眼中瞳孔逐渐竖立，道：“威胁我？姑娘我最恨别人威胁我。”

随即，就化为一道残影杀了过去。却被突然出现的一柄短刀堪堪截住，击退回来，没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魂殇黑袍凛冽，娃娃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笑，一颗虎牙露在外面，眼尾邪魅之气压都压不住，笑道：“师姐，别来无恙啊。为了小白脸，至于吗？连师父和师弟都不管了？”

待烟尘散尽，颜归双爪缓缓放下，眼眶更加红润，道：“我说了，我不愿。”

“哦？”魂殇笑意更甚，却蹦跳着几步到了景舟身旁，手起刀落，短刀就狠狠地插进了景舟的右臂，“师姐，真的不考虑吗？”

颜归颤抖的指尖深深抠进地面，紫瞳在剧痛中收缩成两道竖线，染血的唇瓣扯出个破碎的笑，周身开始浮现出献祭命魂时才有的涅槃之火。

幽冥微微蹙眉，略一歪头，道：“打算拼命吗？可笑。”

“大叔，要你的命。”

恰在此时，九霄传来清越剑鸣，还有一个带着些许顽劣的青涩声音。

风流照白衣卷着日华破空而来，剑锋挑起寒光，带着流淌的星河。

这一剑贯穿魂殇右臂，飞溅的血珠泼洒在她飘扬的衣袂。

她翻腕抖出三道鎏金符咒，符纸迎风展开成金锁，触及着鸢茹手腕的刹那，便迸发出太阳真火，逼得紫衣妇人松开颜归连退数步。

幽冥略一蹙眉，随手弹指射出几道噬魂黑焰，却在击中风流照后背之前，撞上了突然绽放的法阵。

时玉辰浅绿晕染的广袖拂开漫天尘土，展开的扇面上玉骨流光。

他看似从容地屈指轻抚扇骨，实则袖中五指早已鲜血淋漓，一缕不宜觉察的唇边血丝被他悄悄拭去。

风流照腰身轻转，一个蹩脚的华尔兹姿势，就顺势把景舟轻轻甩到了颜归身边，被颜归恰好扶住，颜归有些懵：“你……”

烟尘散去之时，风流照倏然回眸。

山风恰在此时掠过，她鸦青色的中长发如流云般拂动，几缕碎发轻吻过微扬的唇角。

天光破云倾泻，在她英气的眉宇间流转，那双凤眸里却盛着与凌厉剑势截然相反的温润——四分凛冽如未出鞘的宝剑，六分柔和似月下初绽的玉兰。

一眼，便深深镌刻进颜归命魂最深处，比所有咒缚都要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