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台上忆吹箫,曙光初照凤翔城。
同两个月前城外枕戈以待,城内尸横遍野的惨状截然不同。城墙的影子还慵懒地伏在地上不肯褪去,凤翔的南城守城将郭勒就已带着虽未穿暖但已吃饱了饭的士兵们换下值夜的同僚。
再看城内,贩夫走卒们出家门或扫雪清理院落大街,或口叼馕饼赶着去务工,一些商铺的老板伙计也是打着哈欠早早开门营业。偶尔还能看到三五位结伴而行的娘子疾行,看方向应是赶往布坊棉庄。路遇官兵行人见到大小娘子均是礼让放行,如今吃饱已不成问题,人心也稳,但御寒棉衣尚未补足,全靠这些娘子们辛勤劳作。这南城表面上看已是恢复到初围城时的生活状态了。
单看眼前的景象,凭谁也想不出这两个月来南城经历了怎样的血雨腥风。
南城有座破败的凤翔观,本是当地城隍庙,香火一向寥寥,全靠一些读书人借住维持生技,但自从黄巢起义掀了唐最后的遮羞布,这年头四处打仗,科举无望,读书怕是只为情怀了,借宿者也就少了许多。
围城之后凤翔人心慌乱,四路被截断,逃不出走不脱。捱到十月中旬,城里烧杀劫掠事件愈演愈烈。穷苦百姓终于放弃期待岐王、皇帝大发善心逆转乾坤,开始求神告佛,把为数不多的钱财粮米都拿来祭拜,凤翔观一时间香火鼎盛非常。
观中的道士们道心不净,趁机利用幻术蛊惑蒙骗发了一大笔横财,那段日子流言神迹满天飞,到最后甚至是官绅将领都私下携家眷来观中祭拜祈求神迹。
然而幻术终究是幻术,填不饱肚皮,治不好疾病,更不能阻挡死亡。
待到百姓已到了山穷水尽日日有人饿死的地步,再看凤翔观的道士们吃饱穿暖,便是拜神不成转生嫉恨。凤翔观道人见势头不妙紧闭观门,门外大街上具是粪便污秽,有些地上还用血合着墨写着一些骇人的诅咒。
凤翔观道人龟缩隐忍,私下送钱粮打点官府,百姓们不知背后交易,还要寻活路没空纠缠,眼看着风头就要不清不楚地揭过去了。曾借住凤翔观读书的寒门书生任文山见邻人易子而食悲痛,加上他自己也是饿得半死,便写了篇檄文,慷慨陈词,怒批这些不顾百姓死活趁乱吸人血的假道修,将此间的一切不幸罪责全都推到了那些道士身上。官府乐见其成,愤怒的百姓们也有了宣泄口,除了凤翔观道人,人人对这篇文章赞不绝口。
任文山这个人因为这件事也开始小有名气了。
任文山并不是花架子草包,其实他颇有才学,平日里三分真七分装,端得是正直仗义,又同其他读书人不一样,功夫不弱有大星位,还会些奇淫巧技,算是个还有点志气抱负的半吊子杂家。
眼见南城陷入绝路之时,任文山振臂一呼,先是同他一样不得志的读书人们跟着吆喝,后来传开百姓响应,竟是在五天内聚集起三百人,他也不客气率人踹开观门,直接平了。观中一应财物悉数搬走,为首的几名道士尽数斩杀,其余道士逃了也不追,想来城中如此境况若被人认出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任文山就这样占据了道观丰厚的粮财,在不远处的空宅院里扯起个无名帮派。
任文山仗着还有存粮隐忍不发,避免官府横插一脚,待收拾过手下几个野心明显的刺头后他坐稳了帮主之位。不过他没有急着扬名立万或是在这乌烟瘴气的凤凰城里搞起义,反而蛰伏起来。原本想着投山岐王的任文山清楚得很,别看最近的几步走得仿佛是慌不择路了一样,但岐王李茂贞可不是什么简单角色,这本就是箭在弦上的局势,自从晋国吃了一个打败仗南下不得,梁国一家独大,岐王若不抓紧时机抢皇帝来凤翔,汴军直接压到乞巧楼,待朱温挟天子以令诸侯就真的回天乏术了。到时岐国前有漠北,后有梁国,擎等着被灭吧。
任文山熟读兵书、脑子也活,他懂情势危急,接下来定是城中分裂形成大小帮派争夺为数不多的物资,而这里面最有实力的必然是那正规的凤翔军。凤翔军需要守城,城若破覆巢之下无完卵,所以城中势力不会硬抗都会给几分面子,凤翔军只需放出话来从军可吃饱领粮,城里大批壮丁就会蜂拥参军,一举就能抽空城中大多数势力手中的主力。
如今围城所有人靠的都是存粮,待口头许诺放出去后要做的就是武力收缴城中物资,照当时的形势看,凤翔的这个小朝廷必然是想断尾保命,舍去三分之一的城民便可够其余人撑上一年时间。
别看如今城外七万汴军气势汹汹,但朱温在凤翔耽搁越久,其他藩镇小动作带来的变数就越多,尤其是一直盯着汴军想要一血战败之耻的晋王李克用,若朱温露出疲态,李克用绝对会在背后狠狠捅上一刀。所以朱温先下手为强派其爱子鬼王朱友文做先锋,领一万兵拦在千阳县与麟游县之间的映阳关,晋军想要南下必经此处。朱温只有大星位,其子鬼王朱友文却已进大天位,且比起那侏儒天生异相的世子冥王朱友珪治下有方、战功赫赫,汴军最精锐的几支部队都是其心腹,深得朱温重用。朱友文拦截基本就断了岐国能等到援军的可能性。但压着朱友文不让其攻城清君侧也能看得出,朱温喜爱儿子是一回事,防备儿子夺了他这个老子的头彩则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