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铠盔甲在茂林中穿行,赤红的面具似笑还哭。
风将落叶砸向它,一捧,两捧都无法阻止盔甲前进的脚步,却有一片金色的叶子从金属与皮革的缝隙间溜了进去,不多时又从腰际鳞甲的接口处钻了出来。
盔甲是空的,分明是死物却如套了个人在其中般行动自如,它的脚步轻盈无比,每个动作万分周正。
待到盔甲消失在三叉路左边的尽头处,盗圣温韬才从树上一跃而下,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引着那枯叶顺臂膀攀爬,停在肩头,叶片对分扑闪了两下,原来是一只拟态的枯叶蝶。
温韬用指尖轻捋了下蝴蝶翅膀的边缘,再起身望向前路,忽听得远方马蹄声骤起。温韬闪身躲进茂林,不多时三匹枣红快马驮着掩藏面目者们疾驰而过,终于岔路分开,左二右一。
温韬数了二十个数,再抬头大片黑鸦被杀意激起,伴着呱叫于晴空下飞散。先前的两匹马驮着断头气绝的主人原路飞奔而回,血洒了一路。颠簸中一具尸体重重砸在飞扬的尘土里。待四下重归平静,温韬缓缓走出查验尸体,捏着到手的黑铁令牌沉吟出声,“这些神神怪怪的总是跟玄冥教脱不开关系,但如此舍了命地前赴后继……无影将军……一路看来已是第四个了,自百鬼哭嚎那夜起地脉震颤不休,到底发生了什么?玄冥教在找什么?”
嗖——
温韬偏头闪过直取喉咙的飞镰,他倒身后仰,锁链绷直自他面前扫过,另一枚由袭击者攥握手中当头劈下。
当——
黑烟散尽,飞镰入地砸在雕画骷髅鬼影的令牌上,一只粗粝的手下探拾起,其主人头戴藏青璞头,遮了半脸,一双鹰隼样的眼定定看了眼令牌,再扫向四周。隐在暗处的温韬埋下头又藏深了几许。
那人将飞镰收回,冲身后的六人打了个手势,后者立刻飞身四散搜寻。温韬暗道不好,顾不得窥探纵身跃上枝丫,轻功运满朝那诡异盔甲消失的方向夺命狂奔。
“抓活的。”男人扬手指明方向,分散的下属当即重聚成一支队伍朝西追赶。
温韬在半空闪转腾挪,身后爆炸声骤起,绵延不绝,陷阱起效,温韬虽逐渐将人落远,心却越揪越紧——临时把戏,以来人功夫要不得性命,尚不能掉以轻心,可这又是哪家的势力,为何盯上的是他?
一时间温韬惊惧,自己怕不是成了那螳螂,蝉没捕到反倒被黄雀盯死。他想着猛地变了道——精怪复苏之事不明,大帅属意这事暗查,不管身后是哪家的探子,不良人身份现今不易暴露,更不能让他人在此事上占了先机,得把后面那些人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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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鞘砸在木门上发出咚的一声,给李星云吓得一个哆嗦,他关上门不再偷看,后退坐到小板凳上拿药杵撒气,嘀咕道:“老家伙真小气,看看怎么了,都是徒弟就只教师妹不教我,偏心偏心偏心!”
李星云骂骂咧咧了一会儿,待到药草渗汁那苦涩香气溢出来裹住他,少年的情绪渐渐平缓,不知不觉背起了千金方,一页接着一页。
‘你学功夫就只为了报仇吗?’
李星云摇了摇头,想要把师父阳叔子那严厉的面庞跟失望的眼神甩脱。
“报仇……”李星云呆看着自己的手掌,窗外漏了两束光打在他的手心处,少年猛地攥拳贴在心口,像是要把那两抹光护住一般。他埋下头,神色有些悲伤,明明坐在这熟悉温暖的房间里,他却只觉得冰冷,这几年他插科打诨、嬉笑怒骂、偷学武功,他费尽心思去做阳叔子膝下顽劣不堪、天真直白的小徒弟。
李星云希望师父跟林轩可以永远都不要知道他究竟是谁。
师妹的仇他想陪着她去报,他自己的仇,星云苦笑一声,他的仇报不起,他报不起,这世上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替他报得起,他的仇不是他一个人的仇,是一族的仇,一国的仇。他从尸山血海里逃出来,逃到这桃源似的剑庐已是幸运,倘若他遂了那神秘人的心意回去,这才平静了几年的天下又要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
如果可以,做个村野郎中没什么不好的。
李星云卸了力,他仰头看向昏暗的屋顶,房梁上被他救下的那只棕红色的小鹰正巧歪头看着他。
李星云扯起嘴角笑了笑,“你不会也是谁派来监视我的吧?”
李星云起身取了肉干,诱哄着那小鹰站在他肩膀上进食,他轻捋着鹰滑顺的羽毛,爱极了那手感,难得在独处时也露出一抹孩童情态,“是也没关系,既有缘分便好好相处吧。”
“师哥!你快点儿,一会儿赶不上庙会了。”陆林轩敲了敲门叫道。
李星云无奈地扬臂将鹰放飞,拉开门没好气地咧咧嘴,“今儿练得挺短嘛。”
“哼,怎么,你没偷看够呗?”
“可不,才看了两眼就被师父发现了,切,脾气不好眼睛倒是尖。”
“少贫嘴了,师父对你还不好呀?换别的师父,你总跟他顶着干早逐出师门了好不好。”
“是是是,师父无敌、师父最帅,师父天神降世。”
“这还差不多,你到底准备好没有,要买的东西很多呢。”
“准备好了我的大小姐,嘶,你不会真要买很多吧,我可没攒多少钱。”
“嗯……看心情咯,师哥走啦!“陆林轩喜笑颜开一把勾住李星云的胳膊跑进阳光里。
“星云!”
李星云回头,剑庐正堂门前阳叔子手握棋谱冲他扬了扬手,“出门在外机灵些,照应好轩儿,顾好自己。”
“知道啦师父!给您带烧鸡下酒,傍晚就回来!”李星云咧嘴一笑,挥手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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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州城内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突现马鸣,一队梁军铁骑气势汹汹穿街而过。
李星云拦腰将追逐小贼忘了看路的陆林轩勾住,免得冲撞了军爷引来不必要的盘查。
“贼胆真大!偷到姑奶□□上了!”小姑娘一把推开师哥,杏眼圆张,大有人群中拔剑的势头。
“小祖宗哎!别惹事……“李星云一把将自己的钱袋塞进陆林轩手里,好声好气哄弄着,”人早跑没了,咱还有钱,先去把师父交代的事儿做了,东西买齐了师哥再带你下馆子去。“
陆林轩嘴巴撅起,眼圈有些泛红,吸了吸鼻子到底没哭,又把钱袋还了回去,“我不揣,再弄丢了的。还好师父交代的信还在。”
李星云抓住师妹的手臂摇了摇,“难得出来,你看这热闹的,我看见那边有钵仔糕,吃不吃,要不买个糖人儿?蜜饯?咱们不跟贼一般见识,别不开心啦。”
陆林轩小下巴倒是扬起来了,“行吧,给师哥个面子,那我要吃糖葫芦。”
“糖葫芦好呀,买!走着!\"李星云松了口气,他看不得师妹哭,尤其是在今天这样特殊的日子。
陆林轩挽着李星云的胳膊,零食吃得欢快。到了书局将信交给掌柜,不多问也不逗留。
待赶到药铺去,路上碰见的熟人便多了起来。
有老叟老妪见了李星云,亲切地唤小李郎中,说了些康复后的体感,问了些饮食用药的问题,又不容推辞地塞了一堆家产瓜果米面过去,没多久两个孩子就快拿不下了。
陆林轩有意拿得比师哥多一些,有些吃力,但她想着自己总算会功夫,总比师哥那没有内力的小身板强些。
“林轩,你可算到了!”
高高垒起的包裹挡着,陆林轩没看见人,但听着声音就娇俏笑开了,“快快,芊芊,快帮我拿一些,可累坏我了。”
成芊芊身着翠绿小衫,梳着双髻,面若桃花,整个人透着激灵。她是药铺老板的女儿,认识剑庐的这对儿师兄妹也有三年了,年龄相仿性子讨喜,算是陆林轩的同龄小姐妹。
成芊芊唤来店伙计帮着搬拿,连带李星云的份儿一块儿在铺子里找地儿搁着了。
李星云要跟成老板对账跟采买,还得看着乡里乡亲的免费坐会儿堂,陆林轩对这些不懂也没兴趣,成芊芊便引着她去自己的闺房看些小玩意儿再说些悄悄话。
“坏了!芊芊对不起,话本我忘了带。”
“没事没事,我这还有两本新的,你看看喜欢吗?”
“芊芊你真好。”陆林轩接过话本,眼睛亮亮的。
成芊芊坐在她对面柔柔地笑着,隔了会儿又将一个精致的红木小盒子放在桌面上推给陆林轩,“礼物。”
陆林轩一愣,“给,给我的?”
“打开看看。”
陆林轩从盒子里取出那桃花状的额饰,久久说不出话来,”怎么会……“
“我知道那是你娘亲留下的,就托人一起找,后送去刘金匠那里修了下,他的手艺可真好,完全看不出断过……”成芊芊轻轻搂住扑抱住她的陆林轩,“林轩,生辰吉乐。”
陆林轩一震,过了会儿她放开成芊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芊芊帮我戴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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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晌午,李星云疲惫地接陆林轩出门吃饭。
病人们送的礼品都被托付给了成老板,待到三日后店伙计去剑庐收药材的时候顺道捎过去。
“还是吃面?”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