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识的那家店铺里少女少年相对而坐,一人一碗阳春面,却不再清汤寡水无肉无蛋,年年来此也算熟客,店家善意送了小菜说句‘吃好’便不多打扰。
李星云跟陆林轩也不说话,各自嚼面喝汤。
这家店,这张桌怕是天下间他们唯一拌不起嘴的所在。
“大意失荆州。”喝完最后一口汤后,陆林轩小声念叨。
“马虎失街亭。”李星云放下筷子低声应了一句。
他们对视了一眼没再继续说下去,陆林轩先起身离开,李星云将钱放在桌子上跟在师妹身后,二人就这样沉默地走过一条条街道,一家家店铺。买齐纸钱白烛,贡品、黄酒。
陆林轩还特意从相熟的采花女那买了桃枝。
李星云则又去买了好酒好菜作为谢师礼一道拿着。
一天之中一个人能经历多少事?
陆林轩长剑出鞘替师哥挡下第二记利刃时脑子里晃过这样一句话。
少女将胳膊被划伤的师哥护在身后,眼睛仿佛淬了火。
“林轩!小心!”看着师妹只攻不防不要命的架势,李星云的心狠狠揪起。
“你敢伤他!你居然敢伤他!”陆林轩的剑越舞越快,招招冲着敌人命门而去。
二人纠缠在一起,兵刃碰撞闪转腾挪间,陆林轩的剑尖挑落了刺客的黑色面巾。
”女人?“
三支星芒镖从视觉死角射出,陆林轩旋身闪过,不料对方欺身直上,双刃送出,一刀取颈,一刀掏心。陆林轩提剑挡下,敌方速度之快、力道之大,金属相撞擦出火星。
陆林轩终究实战不足,年幼力竭,挡下这突然的杀招还未等喘息过来被那身法诡异的女子飞起一脚踹在胸口上,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了碎石垒砌的巷壁,咳了口血晕死过去。
“师妹!你究竟是谁,为何要杀我?”李星云大喝一声拦在陆林轩身前,他不敢回头查看,对面的女子打斗中头巾松散,垂了几缕红发遮了面庞,那双蛇一样的眼眸是绿色的。
许是被看穿不再遮掩,女子身姿婀娜,再交手行动间又多了舞蹈般的韵律。
“你会功夫。”女子窃笑一声,舔掉手背上的血珠。那血却不是她的。
李星云周身受了六七刀,他极力闪躲只是皮外伤。对方路数摸不透,神秘人的告诫也还记着,他只敢用些从师父那偷看到的招式,从未对练过使得甚为吃力。
李星云心下紧张,面上不显,反倒装出泰然自若相,竟是冲着女子扯了个笑,“我可不只会功夫。”
女子眯了眯眼睛,嗔道,“呵,年纪不大,倒是会虚张声势。”
“那你倒是再试试,看看今天究竟杀不杀得我,不过快着些,过会儿我的人可来了。”
女子侧耳细听,远处确似有些杂乱的脚步声,她选了僻静处下手,但到底没出城。一击不成、任务失败本就应该立刻退了,可这俩娃娃看到了她的长相,此等隐患绝不能留。
女子打定主意但刚一提气便觉不对,只觉内息翻涌,腹腔灼热,惊道:“你竟是下了毒!”
李星云一怔,眼珠轻瞟旋即应了下来,“说了,我可不只会功夫。”
“解药!”
李星云脖子一扬,“你中的可是无可解,听名字就知道根本没有解药。”
“你!”
“师父!快来!我制住贼人了!”李星云突然冲女子身后大吼,整个人前冲作势抓人。
异域女子忙侧身冲向巷尾,轻巧地翻墙遁走,瞬息就没了影踪。
李星云戒备地等了三个瞬息,确定人真的走了后,腿一软直接坐到地上,牵扯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也不知道那女人误会了什么,他哪有本事给对方下毒。缓过神来李星云焦急地爬起来查看师妹状况,掏了银针紧急切脉疗伤。未成想他这个师妹身子骨是真的好,看着吓人却是轻伤,两针下去人就醒了,估计还懵着,刚一睁眼整个人跃起戒备直接把李星云撞了个屁股墩。
“人已经跑了,哎哟我的腰……”
“师哥你坐地上干吗?”
“你说呢!”
陆林轩明白过来,不好意思笑了笑,一把拉起李星云。临出城有了这么个插曲,好在有惊无险,买的东西也大都完好。两个孩子合计了一下,想着人应不会再回来了,但保不齐还有别的埋伏,也不敢多停留,返回去跟成老板借了马尽快赶回剑庐。饶是如此抵达时暮色已深。
二人稍作包扎修整便赶去后山竹林,摆好贡品,燃香焚纸。
李星云跪过李焕后又去给恩人陆佑劫大侠磕头。
“爹,我好想你。”陆林轩拿着麻布擦拭碑面,又摸了下失而复得的额饰,想起白日的遭遇柔声说,“您一定一直看着,保佑着我吧。您再等等,轩儿争气,一定学好青莲剑歌,为您报仇。”
李星云坐起身,眼眸低垂着听着师妹小声念叨,他看了看李焕的碑,什么也没有说。
不知什么时候阳叔子落座于一旁的凉亭中,抚琴一曲后自斟自饮。
李星云跟擦掉眼泪的陆林轩对视一眼,均是嘴角浮了笑,二人携手来到阳叔子面前跪地一拜,一声‘师父’清脆悦耳。
李星云摆好酒菜,又拿出偷买的陆林轩最爱吃的百花糕来。饭桌上,两个孩子说了些讨喜逗趣的话,对下午的遭遇只字未提,只是说了没几句二人又开始拌嘴要阳叔子评理站队。
阳叔子在孩子的吵闹声里转头对着残月遥祝一杯。
“哎,师父,一个人喝没劲吧,要不我陪您喝点儿?”李星云探着脖子,手伸向酒坛,接着被阳叔子打了下手背。
“黄口小儿喝什么酒。”阳叔子斜了李星云一眼。
“切,我可马上就十二了,长大还不是转眼的事儿,那您说说什么时候肯跟我喝一杯。”
阳叔子端着酒杯沉思了片刻,再抬眼神色褪了冷漠多了些温度,低声道,”待你行了冠礼。“
“那说定了师父,到时候不醉不休,我可知道,您还为师妹藏了女儿红呢!”
“啊?师父?……等等,好啊师哥!你还打起我的酒的注意了!回来别跑!”
“哎哎!打不着!师妹这么小就想着嫁人啦,师父挑的酒绝对好喝,便宜别家坏小子还不如给我呢,你说是不是!哎哟!”
“哼!叫你乱说话!”
“停停停,师妹我错了,师父救我!”
吵吵闹闹夜已深。
李星云喂好了鹰正想着给它起个什么名字的时候,陆林轩敲了敲门,有些羞涩地探头进来。
李星云一眼就看到了那对儿价值不菲的灯草玛瑙耳坠。
“谢谢师哥。”
李星云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回应道,“你戴着真好看。”
少女嫣然一笑,“那师哥早些休息。”
“林轩!”看着师妹转身的背影李星云心头一跳。
“嗯?”
“……没什么,明天你想吃粥还是吃炒面?”
“还是吃粥吧。”
“嗯好。”
门扉合起,李星云仰躺在床铺上,正巧跟房梁上歪着脑袋的小鹰对上了视线。
“要不你叫炒面算了。”
炒面拉了一泼屎表示很喜欢这个名字。
夜里李星云睡得并不安生,他梦见了李焕带他讨生活的日子、梦见了憔悴木讷的父皇、温和笑着的母后,梦见了怕蟾蜍的小哥哥,黑漆漆的怪人们,又梦见了长大的自己跟白日惊险的打斗,辗转反侧间突然灵光闪现,浑身一震翻身坐起,他摸着手臂上的伤疤,满眼的不可置信,“那个中毒总不会是因为我的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