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和日丽,书声琅琅。
苔藓青翠,汲取泥香。
随着皓日当空,凤栖城热闹起来。
九坊门罗大开,横平竖直的街道上车水马龙。
娘子簪花,官人抚卷,稚子嬉戏。
端是一步一景,在这山野开了窗朦胧唯美的生活皮影戏。
[人啊,是爱着故事的天真生物。]
卖瓜人手起刀落——
菜市口一颗颗沾血的人头滚进竹筐里。
李星辰寻了高处倚靠,吮吸甘甜的果汁,百无聊赖地遥看着张子凡牵着谷雨跟起名莺巧的那哑女集市穿梭四处打探。
林夫人给起的名字,收作义女又赠了套红裙衫,小姑娘如今俏丽得很,自带僚人由山川河流孕育出的灵气。
李星辰撇撇嘴,这才几天,爹娘凑齐,弟妹双全,附带俩便宜娘舅,上头还供了个老太爷,这散装的一大家子倒是拼得齐整,就差养只猫狗了,那新妹妹还自带叫石头的珍稀宠物呢。
金丝猴啊,颇通人性,真好。
克洛格此时坐在李星辰肩头,突然伸出它的小手啪地戳在李星辰脸上。
李星辰用指头摩擦它的头道,“别闹。”
克洛格抄起手背过身去。
“……你又生什么气?”
李星辰挑眉,一头雾水还是把变回石头的克洛格揣进兜里,下一瞬却又忍不住端到眼前教育道,“有事儿说事儿,精怪可莫要学人类耍性子,学点好吧。”
[人啊,是会信了谎、沉湎幻想的执拗生灵。]
张子凡陪着他这俩八杆子打不到的新弟妹在热闹的商铺间兜转,两个孩子头回进城,看什么都新奇,糖人小摊前算是走不动路了。
张子凡便由着他们去,他有意仗着年少好样貌在周围找那些大娘子小娘子套话,一套一个准,但听着听着只觉得背上汗毛都竖起来。他下意识四下环顾,寻到了远处靠坐廊轩歇息的李星辰,扇子轻摆将人引了过来。
茶肆中李星辰走近落座还未等开口,张子凡便做了个手势让其侧耳去听。
李星辰听着邻桌的几名读书人高谈阔论,眉头轻皱,并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张子凡叹了口气。
李星辰瞪了他一眼,“直说。”
张子凡无奈低声道,“他们可是在那品评《开皇律》啊。”
李星辰愣了一瞬,疑惑从眼底翻涌起来,刚巧店小二端来糕点,李星辰一把握住小二的小臂问道,“等会儿,那边那桌人说的可是什么律法?”
“哎哎,客官,这我不识字啊,可不懂。”店小二暗自打量着这四个小娃娃,看衣着整洁、面料上乘,怕是哪个大家族的少爷小姐溜出来玩的,天子脚下豪门扎堆儿,不敢随意开罪。
张子凡伸手拍了李星辰肩膀一记,冲小二语气友善道,“别介意,我这兄弟好读书,不知也没关系,请问如今是什么年号?突然间有点记不清了。”
店小二眉梢一挑虽觉怪异却不想多惹麻烦扔下句‘仁寿三年’赶紧寻借口逃了。
张子凡视线飘远了一会儿,回眸间不好意思地对李星辰说道,“哎呀,我这是怎么了,是仁寿三年,竟是突然间迷糊想不起了。”
李星辰的表情放松下来,“没事儿,是最近舟车劳顿累到了吧,回头给你炖点药膳补补。况且年号这个东西,我也记不太清,不进京来谁想那个呀。”
“那先谢过兄长啦。”张子凡喝了口茶柔柔笑开了。
“小叔叔,《开皇律》是什么呀?”谷雨豆糕塞了满嘴,还不忘给妹妹拿上两块。
莺巧晃悠着小腿儿,将糕点掰开了撒在地上去喂那群又围过来的麻雀跟喜鹊,这小丫头似乎天生就有吸引各类小动物的本事,走到哪都能碰上些非人小伙伴。
谷雨甚至还看到妹妹跟那小猴子一来一往说话一般的场景。
张子凡见掉书袋时机已到,说起来是滔滔不绝,“圣人大才,改架构修律令,废六官改三省六部,开皇三年起《开皇律》修成,共一百二十五卷,五百条条文,上至百官下至贩夫走卒,行事均有法可依,赏罚分明……”
“小公子博学,还未请教名讳?”邻桌的人被吸引了注意力,为首者身着南瓜花西阵织半臂,好似一株明澄澄的艳阳花,被地上反射的光一打看得人眼睛疼。
“黔州常氏,常子辰。”张子凡起身回了个叉手礼。
李星辰眉梢轻挑不言语却让了位子,店小二去而复返,他嫌小孩儿这桌麻烦却有意巴结熟客,主动提议拼上一桌,又上了新的茶水瓜果,倒是真把那群读书的贵族少爷伺候的眉开眼笑。
虽年岁差了不少,但张子凡谈吐不凡,心思活络,没多久便跟那群书呆子打成一片称兄道弟了。
李星辰不多话,有问便答,不问就当自己不存在一般,并不是好相与的,倒也没人故意跟他找不痛快。
李星辰心里冷笑,若非他这个机灵弟弟交了底,说了他是嫡出长子,估计对面这些人可不是眼下的态度了。听闻是县令家的公子后,就是那为首的李密举止间热情都明显减了几分。
眼看着张子凡将对面人的事儿套个干干净净,那李密开始讲其最爱的《项羽传》,张子凡也不知道是读了多少书,真是什么话题都能接上,引经据典还能给对方哄得服服帖帖。
李星辰心下嘀咕,李密这名字好生耳熟,他沉思了好一阵子也没想出头绪来,只是隐隐觉得很多事不太对,这一琢磨,人走了都没觉出来。
“那几位的衣服不太妥吧,天子脚下也可这般逾矩?”待人走远张子凡装出一派天真好奇相状若无意地问道。
“陇西李氏、范阳卢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北方四大豪族家的子弟,什么穿不得?”店小二一边擦着桌子一边漏出些许得意之色。
“嚯,名门。不愧是东都神城,茶肆亦是卧虎藏龙。”张子凡顺口恭维了一句,那般信手拈来突然间惹得李星辰有些不痛快。
“弟弟,回去了。”李星辰抱起打瞌睡的莺巧妹妹,扔下铜板抬腿走人。
张子凡诧异了一瞬,连忙牵了谷雨跟上去。
谷雨眨了眨眼睛问道,“二哥,大哥这是怎么了?”
张子凡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回客栈再说吧。”
[路都走不稳的奶娃娃也能口齿不清绘声绘色地跟阿爷阿娘炫耀自己是怎样从强大的敌人手中护下一只大狸子的。]
早食刚过,常县令便带着周城、马村长、徐壮士一起,经光武道一路漫步前往县衙拜谒丁县令。
启程较早,路途也不远,这常县令却不时变道在店铺摊位间兜转,临近禺中还未抵达。
其身后马村长早已汗如雨下,两股战战。
徐壮士搀着老人家,也是面有戚戚。
二人看那县令老爷气定神闲的,虽心中打鼓但为村民请命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若那吃人的风神是看得见的恐怖,此间经历的一切则如妖灵怪谈,饶是烈日炎炎也冷能到骨子里。
快马打主道飞驰而过,沿途通传东路军平叛大胜战果,百姓欢呼叫好。
马村长与徐壮士侧身让行对视一眼,这城里人人发癫,都以为现今还在那三百多年前的隋朝呢。时间也怪,半日过去,听民众言谈间已过了数年。
而且城里那几个大家族一个个跟被什么鬼怪附体了似的,都当自己是隋朝开国的功臣、关陇豪族,坊间消息流传,阴谋阳谋在百姓口中兜转,堪称话本传说争奇斗艳。
“等下,这城如此邪乎,那丁元忠当真能划地给我们讨生活?”眼见着县衙在一街开外,衙役盔甲着身气势更胜旅愤军,腰挎唐刀,背有利弩,手上长枪锋利无匹,徐力行有些眼热却又心下打鼓。
“嘘,徐壮士哪有什么丁元忠,方才不是听见了吗?县衙里那位,现今可是太子杨广,莫要乱说话再惹出那般乱子。”马村长心眼质朴但总归年岁摆着,也算人精,如此乱世能活下来必有过人之处。
“这哪怪得了我,一城的癫子,要我说还是快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这般地界,村里那些娃娃在此生活你能安心?”
“你倒是说得轻松,新村子被那山匪烧干净了,老村子染了邪祟也付之一炬,我们这群老弱不跟着那常县令,哪还有活头。县令之后要经渭阳去凤凰城,那边疫病丛生,闹鬼闹得更凶,可是更去不得。县大老爷还记挂着咱们,帮着寻块谋生地已是大恩了。”
“你怕是老好人惯了。”
“呵,徐壮士,你这个人啊哪都好,就是不知足。那常县令能从你我身上得哪门子好?无所图还顾着已是天大的善了,我这一生也是见了许多人,常县令已是独一份的菩萨心肠,羲石村非他治下,就是不管不问也是挑不出错处的。你呀,怎么总想着要官老爷当圣人呢?”
“不然呢,腌臜之徒当哪门子官。”
马村长被气乐了,摇头道,“别的没听过,书中黄金屋颜如玉倒是知道的吧?不说别人,就说我,我这个村长虽算不得官,但没有好处我做它图什么,在村里我说话好使,年节也有份例,我家孩子若是娶亲也比其他人高一头。但我受了这些好,反过来就得顾着乡里乡亲,让大家都能活下去,这两相获利的事不是上天安排好的,而是我自己选的,再难再苦,死也甘愿。”
徐力行一愣,他是个古道热肠的直性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马村长也不催他,言尽于此,他只觉徐壮士终究跟他们这般踏实过日子的平民百姓不是一路人,或许不日也是要分别的吧。
[我正在使用这样的奇迹,召唤曾存在的人,让他们在转换了时空的某个角落里,遭遇从未真正发生在任何人身上的那些事。]
周城上前拍门递帖,常县令一行人跟着缓步走近,异变又起。原本横眉竖眼的衙役一改王宫守卫派头,前倨后恭之态较之百姓更甚,但就连徐力行都生不起嘲笑的心思。
“常县令,您稍等,小的这就去通传。”这闫姓衙役转换自如,周围同僚也似无所觉一般。
天暗星眸色深沉,他退远了几步去瞧那县衙不伦不类的深红漆色跟银灿灿的门钉,想着进去怕不是又要看到什么蛟龙混杂的摆设辣眼睛。
不多时,一趾高气昂的老翁拿捏着宫里大总管的派头出来了。
两方靠近,走到近前,那突然气势矮了六分的变故看得所有人心头一跳。
“您可来了,常县令,多年不见老太爷可康健?”老翁名唤筱翁,是当年陪着丁元忠考取功名的老人儿,他是认得常笑的,常笑与那丁元忠虽年岁相差许多却有忘年的同窗之谊。这些倒是天暗星接过身份时就已从赵崇那边打探清楚的。
真的常笑是个才学颇丰的读书人,有侗族血统,娶了赵崇帐下林震岳将军的独女,确育有二子。
真常笑如今在黔州地界的乐业县当着县尉,明着治理乡野,暗地却是在帮赵崇拉拢侗族势力跟调和与苗族的关系。
思州这边的变故赵崇其实早早获悉,人也一批批往这里调,但最终都石沉大海。三个月前开始连这赵崇门生丁元忠都似乎起了异心,失了联系。没多久不良人思州舵主被杀,副舵主失踪。而那边天剑星带着其保下的大唐公主卡在这么个时机现身入局,天暗星明白袁天罡的意思,这思州跟那黔灵派他是非走一趟不可了。
公主那边拿不良人作与赵崇结盟的诚意。
袁天罡这边目的暂时不明,但想来跟过去几年的几次交手没什么不一样,又是炼他的棋局。
至于这漏出来的其它几股势力……
天暗星跟那筱翁寒暄了两句,目送着对方佝偻的背影,等着通传,脑子里却开始梳理此间种种——这局可是越牵扯越多,越盘越深了,只是……这若是冲他而来,岂不是太看得起他……广州那事他不过一时不查就栽了个大跟头酿成大祸,赵崇那边应对的也是捉襟见肘……天暗星的脑子里又晃过袁天罡最近说的那些半真半假的‘掏心窝子’话,眉头一皱,心里有了决议。
“怎么这般磨蹭?”等了快有一刻钟,徐力行敲了敲酸疼的大腿抱怨道。
周城也觉奇怪,看了眼天暗星得到允许便上前询问。
闫衙役一改门神派头,好声好气的模样转换不管看几次都让马村长啧啧称奇。
没一会儿那筱翁又是满脸厌弃地走出门来,待走近猛得惊醒般,脸上挂上讨好的笑容,衬得整个人慈眉善目了许多。
“筱翁,可是丁县令那边遇到什么难事?若不方便,改日再见也行。”天暗星耐心道。
“这……唉,要不大人您还是直接跟小老儿进来吧,我这脑子糊涂,实在是说不清楚。”筱翁张了张嘴,他似乎真有万语千言要说,怎奈自己是个茶壶嘴,容是知道再多也是一样倒不出来。
“行,筱翁莫急,我随你去便是,这是羲石村的马村长跟徐壮士,请允许同去。山村遭难尚有老弱妇孺等待安置,还需丁县令援手。”天暗星拱了拱手。
“好好,诸位跟我来。”筱翁抬手引路。
跨过那生生补了几节的门槛,筱翁经大堂引着人过偏门向后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