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村长，你先前说的有理，但他要真是县令，我能把门口那石狮子嘴里的球吞下去。”待到穿过那逼仄的假山石时徐力行缓过神来，自以为想通了症结，没好气地跟马村长耳语道，马村长失笑摇头。

“徐壮士倒也不必跟自己的脾胃过不去吧。”前方县令语调轻快。

徐力行立马住了嘴，只是心里骂了句狗耳朵。

[不需要武功独步天下，不需要坐拥金山银山，不需要声名显赫，也不需要高官侯爵。]

城北有片闲置地，有几座尚未完工的空屋，还带了良田六亩。

上午拜谒过丁县令，下午这地便划给羲石村的村民了，又许了笔安置费，遣了县衙的洪师爷过来帮手。

临走时丁元忠屏退左右，大礼相拜，身着戏里才会有的太子服行头怎么看怎么滑稽。

丁元忠老泪纵横，他也不知道今儿怎么就醒过来了，他是至忠至孝之人，想不通自己怎么就像被猪油蒙了心。

“盗一钱以上皆弃市，这两月来我治下枉死了多少百姓。常兄，我……我……还有小女，我怎会把她许给那山匪的……夫人，我爹……我都做了些什么……”

丁元忠伏地大哭出声，哪还有初见时的倨傲威严。

天暗星叹了口气，欲将人扶起，那丁元忠像是寻到救命稻草般攀住他的手臂，颤抖道，“常兄，你得救救我，你一向见多识广，这城可是糟了妖了？要么是我得罪了哪路仙家？”

天暗星思索了下，拍了拍丁元忠的手背缓声道，“即便是妖是神，搞这般阵势也要有个由头，你向来恪守本分宽厚待人，没有闹你的缘由，况且，先前你可同这城中所有人一样一直未醒，这般大戏，没有观众，就算是妖仙取乐，独乐怕也没有意思。”

“说来，我怎会突然醒了呢？”丁元忠在天暗星的搀扶下颤巍巍起身，用那大红的袖子抹了把脸，声音嘶哑道。

天暗星眨了下眼睛，“说到症结了。我倒是有三个猜想，一是时机赶巧了，作怪者那边可能出了什么变故，二是你见了我这个故人破了某种法门，三嘛，戏可能要到下一段了。”

丁元忠深以为然，天暗星应下会帮他查明妖邪源头，丁元忠却是不顾形象扯着天暗星的袖子一路将人送出院外。

“唉，丁兄，你这样，我还怎么去查呀。”

“我……我害怕呀，你这一走，我怕我又……唉……算了，常兄你可千万利索些，我这一家老小、这一城百姓可都指望你了。”

丁元忠这一露面，外面大街上人跪了一地，万岁之声不绝。

丁元忠当场就要吓得背过气去。

筱翁跟那闫衙役连抱带扛赶紧把老爷弄回内宅去。

待到午后马村长满脸喜色领着村民看看分的房子跟地时，除了伤重的罗山晖、李存慧跟看护他们的罗山晴跟李存勇，其他人都紧跟来了。

倒不是有多好奇，是因为连带着孩子们回到客栈见了天暗星才发现，不知是什么缘由，就只有待在天暗星身边脑子才算清楚，不会恍惚间以为自己还活在隋朝……哦不，这会儿已经进到武德元年。

好家伙，说话间，隋亡了？！

田间地头，天暗星找了棵大柳树靠着，任由娃娃们一会儿跑近一会儿跑远拿他试验那个屏除幻觉的范围到底有多大。

村人们该说是信任呢，还是就是心大，也有人故意让邻居看着拽着偏要看看初唐的幻觉是什么样的家伙。

诡异的事儿也生生玩出了花。

看着连带白和玉、鱼乐游，伤还没好利索呢也玩得不亦乐乎的，天暗星额头直跳。

天暗星让周城、陆智明查了一圈，发现这城里怕是只有天暗星跟不良帅毫不受影响。

但不良帅跟天暗星的状况又有些不一样。

“师父，这不会是您耍给我看过的那招吧？”天暗星琢磨半晌，心头一跳，凑近不良帅小声嘀咕道。

“试试便知。”袁天罡盘坐石台捋着胡须，闭目养神间眼睛扯开一道缝，精光乍现。

天暗星点点头，见袁天罡半天没动，睁大眼睛指了指自己，“您不会是要我来吧？”

“就照我教你的来。”

“啊？可……我这，搞不明白啊。”

“学艺不精还有理了？”

“得得，我的错，来就来，好歹过程还记得。”天暗星眼神上飘，脑子里飞速过了遍记忆，脸上满满的抗拒。

这不是李星辰第一次见天暗星被袁天罡为难到，张子凡是纯纯第一次，他往便宜兄弟身边一凑努努嘴，“县令这是怎么了？”

李星辰瞥了一眼，凉凉道，“少见多怪，你被师长考校功课时又有什么好表情？”

张子凡了然笑出了声，

李星辰给了他一肘子，这次被躲了。

张子凡告饶，“没恶意，我只是觉得，县令那般人物，江湖闻之色变，崇拜者欲要其性命者不计其数，其真人却妙得很，有血有肉，心还是温的，甚为难得。”

李星辰扯了下嘴角讥讽道，“真这么喜欢，换个义父怎么样，一声小叔叔我也担得起。”

张子凡挑眉起身时在李星辰肩膀怼了一记，“便宜占占就得了，没完没了还……”

上午的幻觉孩子们倒还记得，那段故事里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二人虽都不显，此时交往间却都带了些不自在。

谷雨看着田头跟田鼠蟾蜍玩得愉快的莺巧，心中升起巨大的羡慕感，感觉这小丫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意真是好生自在，哪像他，谷雨皱眉琢磨着，哦，他管李星辰叫师叔，管常子辰叫二哥，常子辰又管李星辰叫大哥，李星辰管莺巧叫妹妹，他们又都管林夫人叫娘亲……嗯？好像没什么不对，不，又好像哪里都不太对！

不过没多久谷雨的郁闷就一扫而空了。

他看着不远处师父华阳针出，红线纷飞，真气外放化形，金光凝实成巨型八卦阵在半空套着天穹幻影急速飞转，那岂会是人间能看到的景象。

谷雨呆愣在原地，痴痴地伸出手去触摸娘亲目带眷恋的幻影，但很快他醒了过来，转头看向天暗星，嘴角微微抿起上扬，他柔声跟娘亲说道，“娘别担心，我知道，我该好好活着的地方在那里。”

医女丁兰儿款款飘落，虚虚的影子搂住谷雨，她摸了摸男孩儿的后脑，温柔地笑开来消融在阳光里。

[只需要在这人间认真走上一遭，听一听看一看，说上几句闲言碎语，就能偷天换日，摆弄人心。]

星图已散，八卦阵立起，阴阳鱼在半空飞速旋转，带起狂风，形成一片耀目的白。

张子凡呆呆地盯着那扇连通古今的道门，他在书中看到过，本以为只是修道之人的妄想或是期望，没想到在这穷山恶水处竟有人开给他看了。

张子凡盯着那片光，死咬着下唇。他有个预感，此时此刻无论他问那门什么问题，都能得到回答。但是他不能问，那里面的因果不是现在的他担得起的。张子凡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他可以阻止自己发声却无法移开视线。

良久张子凡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终于还是发出了疑问，不过不是问那道门，而是常县令，或者说，是不良人天罡三十六中的天暗星，“您在其中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

张子凡猛地转头，满眼的不可置信。

“没慧根就是说我这种了，我可以用蛮力打开它，但我看不见也听不见门里的东西，不知道在你们眼里这个门现在是什么样子，但在我眼里它就是转得快了点，黑白分明，看得我眼晕。“天暗星虚虚握拳扣了扣自己的额角。

“我看见了一位夫人在对我笑……还听见了一首歌谣……”张子凡失神地喃喃自语。

“我……我看见了……”李星辰走近了两步，没能说下去，他看见了不良帅，听见了孩童的哭声。

天暗星打了个响指唤回两个孩子的心神。周围陆续有看热闹的村民互相叽叽喳喳地说自己看见了听见了什么。

合着一院子的人，上到80岁老翁，下到3岁半孩子都各自听见道的声音了，就天暗星一人儿啥也看不见啥也听不见。这道门还是他亲手打开的呢。

天暗星收了八卦阵木着脸一屁股坐到不良帅身边，强撑了一小会儿，往旁边一歪。

天暗星把脸埋在胳膊肘里趴倒在大帅大腿上，闷声道：“爹……我好难过啊……”

“嗯……当年爹发现的时候也很难过……习惯习惯就好了。”袁天罡拍了拍天暗星的后背。

活了三百年像李星云这种极品道聋瞎袁天罡也就见过两个。

袁天罡揉了记天暗星的后脑勺，眼睛里却蕴出了三分笑意。

几乎人人都在某个时刻寄托于神佛求仙问道，几乎人人都如今日的众人一般在某个机缘下听到道意的鸣唱。但从古至今能凭自己的意志开启道门的寥寥，开道门后依旧固守本心以至于灵台清明寂静无声破除幻象只见自身的更是凤毛麟角。他花了百年才走到如此境界，李星云却是先天如此。

袁天罡为自己难过，为李星云感到欣喜。不过他是不会告诉自己这个傻徒弟的。

今天也是不良帅袁天罡想看到宝贝徒弟荣登大典君临天下的一天。

袁天罡看着意料中力竭的天暗星睡得流了口水在他衣襟上的侧脸，在内心发出一声叹息——什么时候能意识到呢，你是跟唐太宗一样是不受道缚的天生帝王。

[可猜到我是谁？可还记得我？]

是夜蝉鸣凄哀，天暗星临窗剪烛，对面袁天罡放下酒盏。

“想问什么就问吧。”

天暗星思索片刻，抬眸道，“这局可是为您而摆？”

袁天罡只是看他，并未答话。

天暗星偏头道，“此道门阵法依托城池而下，而这凤栖城的兴建规划可是百年前定的，至少涉及三代人的事，而这功效与其说反唐复隋倒不如说是某人在回味春秋大梦，为看客说书。可这局，天下间能听得看懂的，除了亲历百载岁月的您，谁又配呢？”

“你……”

天暗星一愣。

“不也懂了？”

天暗星讪笑，“是您教得好。”

“少逞口舌。”

天暗星探了探身子，凑近了些许，“说实话师父，您的敌手里可有谁有这般手段？”

袁天罡冷笑一声，“敌手？没有。”

天暗星无奈，“是是是，除了李前辈，您眼睛里装得下谁呀。我就问问，哪怕是聒噪虫豸，跳梁小丑，您就没个猜想？”

袁天罡这才望向窗外思忖了片刻，再回眸，斩钉截铁，“没有。”

天暗星眉头一皱，“得，您老心宽胜海，是我不该抱什么期望了。”

袁天罡定定看了会儿冥思苦想的天暗星，突然沉声道，“活久了，会忘的。”

“嗯？”天暗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记忆这东西，多了，后面的会把前面的盖住，相近的会相互沾染扭曲。漫漫人生见的人遇的事太多，事事在意，样样死抓不放，磨损的是心性，行事便会踌躇自相矛盾，难成大业。”袁天罡的声音平直干涩。

天暗星仔细听着，良久柔声低语，“师父怕是不想忘了那几个重要的人吧。不过是除却巫山不是云。”

袁天罡沉默不语，天暗星拜退时才又出声，“你可是又分不清了？”

天暗星猛得抬头，面上闪过一丝不安，接着却豁然笑开来，“您懂我。不过师父，我又何须分清呢？镜花水月不过游戏一场，纵情恣意，精彩便好，您说是吧？”

看着合上的门扉，袁天罡饮罢，将酒杯震碎成齑粉，松了五指任夜风吹散，轻笑出声，“臭小子 ，都是老李玩剩下的……星云啊星云，好，很好，世间有你，倒是重拾了几分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