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山区,阴雨绵绵,连着两天见不到太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了泥香的水汽,道路两旁的树林里雾气缭绕,一层压着一层的白茫茫中枝叶闪动有如鬼影。
雨滴穿林打叶合着马蹄声、车辙声跟规律的脚步声沿着回环的山路铺张开去,却被那怪异的雾吸收得一干二净,没有一丝回响。
能见度有限,司南失灵,每条岔路乍看起来都一样。
白和玉领命带着下属驭虫一路探查,饶是这样进到苍牙山腹地后行进速度越发缓慢。
离开凤栖城后已没了隐藏身份的必要,不良帅跟天异星各有原因倒还维持着易容,而天暗星的易容损坏,离城后不久又高烧不退,便只戴了个半脸的面具,终日窝在马车里。
天暗星一路昏昏沉沉,进到山里后渐渐神志不清,九幽外泄得厉害,马车四周被勒令不准靠近。除了李星辰每隔一个时辰去喂些药水看顾一下,也就大帅跟尸祖将臣分别去探看过一回,诊断下来是偶发热症引发的旧疾,他们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仅是各施手段让天暗星不那么难受而已。
先前一战里伤势严重的不良人留守凤栖城修养外加做些扫尾工作,其余七十余人分成四队,一队由李莽带领留守护卫,两队由陆智明、鱼乐游,周城跟他胞弟周池分别带着往渭阳方向上的东西两片山林里探查。而第三队在等白家二哥地幽星白和煦汇合,之后由天暗星的副手白和玉领队去接应携带医药补给前来支援的天寿星尉迟凌燕。
天究星刑旭炎抵达凤栖城之前正是从渭阳方向过来的,虽未停留太久也查到些关于正在肆虐的这场大瘟疫的眉目,他怀疑这场疫病是人为制造出来的,并且很有可能牵扯到药仙派跟五毒教的余孽。
分队动身前刑旭炎叮嘱再三如若遭遇敌人不得恋战,保全性命传信为主。
药仙派和五毒教是江湖上公认的邪魔歪道,行事诡谲却极其低调,两派都是追求脱生死入仙道的狂热者。药仙派主攻丹药,曾在七十年前做出掳掠山村用一百童男童女炼丹的惨案,朝堂震动,江湖声讨。而五毒教一直在尝试以人炼蛊,想要再现教内秘法复苏蛊身圣童,苗疆各蛊毒派系倒是始终持观望态度。
唐武宗李炎在位时不良人曾受命对药仙派进行灭门围剿,一路追到河南道的颍州,药仙派确遭受重创,但教主云丹青跟三长老梁药石在最后的围攻中被人救走了,而那一战不良人死伤惨重,天哭星庞元槐、地阔星甘林、颍州不良人舵主单访天战死,尉迟凌燕的爷爷前任天寿星尉迟行谦中了四象鬼散苦熬七天爆体而亡。
剿灭五毒教则是在唐僖宗时期,由刚接任天孤星的蚩笠及其弟弟蚩离率部主攻,原苗疆望族白家子弟策应。围杀教主长孙知南时蚩笠一人力扛四大护法深受重伤,被蚩离拼死救出,白家家主天平星白和煜以家传命蛊望月对战长孙知南的灵噬血蛊,二人同归于尽坠入寒潭尸骨无存。
刑旭炎虽年轻不曾涉足陈年旧事,但动身来这思州前从天机星那边调了所有能收集到的资料,点灯熬油五个日夜才堪堪看完,是越看越心惊。东瀛人跟梅花暗卫残党不成气候,不良人一直没放在心上也就算了,可这药仙派跟五毒教明显其背后还藏着另一股势力一直保着他们,大帅却始终态度暧昧,这次思州之行莫不是冲着这渭阳来的?嘶,那这少帅此行又担的什么角色?
刑旭炎支肘撑膝将手中卷轴一收,正揉着额头只听车外一阵刀剑出鞘的金属嗡鸣声,他神情一震摸了腰际的护身武器判官笔撩开车帘,正看见年喆拨转马头一刀劈向空中的人影。
空中?
“去哪了?!”刀光闪过,那人影忽得就不见了,王辛德及另外几名不良人围着车队四散寻找。
李星辰抱着唐刀守在车前,一手一个将探头探脑的谷雨和莺巧按回车里,俩小家伙各自趔趄栽楞回去,苦着脸对视了一眼——妈耶,没眼看。
“小雨过来,再试试这条裙子。”谷雨颤抖着回头,尸祖降臣手里那抹粉嫩的颜色简直要戳瞎他的眼。
莺巧同情地看了她这被迫穿成小姐姐的谷雨小哥哥一眼,一摸自己满脸的假胡子,只觉得自己也是个大写的惨字。
显然寻常养孩子已经不能满足精力旺盛多动的降臣了,她开始琢磨尸祖派独门养娃秘法,当年侯卿跑得快,萤勾是个火药桶,旱魃那底子她下不去手,眼前这两个小毛孩儿还不是由她揉捏。
李星辰一边戒备着,一边算着下一次喂药的时间,心力交瘁,师兄体弱多病就算了,这莫名其妙寻回个什么活宝来……小雨、巧儿莫要怪师叔,你们那个娘是个颠婆子,师叔也着实害怕呀。
还有一个人此刻也害怕得缩成鹌鹑样,趴在昏睡不醒的天暗星脑袋边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哪里还有国手风范。
“星云啊,星云,快醒醒啊!我被人看着了,那刀那么老长,嗖一下就砍过来……呜呜呜……我就是个下棋的呀……”
褚嬴正哭着,车帘一掀,给他吓得泪憋回去了开始捂着嘴打嗝。
褚嬴拿不准那叫李星辰的孩子这会儿能不能看见自己,一时间也没敢动。
李星辰端着药碗上了车,跪坐在天暗星身边,天罡诀微微外放驱散探过来的九幽,用内力温了下药汤,给天暗星脑后加了两个枕头垫高了些,一勺一勺喂着汤药。
他这师兄意识不清,药汁碰到嘴唇时明显偏头想要躲,却又生生止住了。李星辰一边揪心,喂药却又不能快了,怕天暗星呛到。
冷风一吹,李星辰手上动作没停,只是轻瞟了眼降臣,低声道,“劳烦遮严了。”
降臣眉梢挑起,倒是随手扯了下帘子堵住风口,靠坐在一边抄手看着,“光看表情,还以为苦到的是你。”
“要是药能替吃,我也是乐意的。”李星辰喂了颗特制的糖丸给天暗星,又用手帕擦了擦师兄的嘴角,等了一会儿再让其躺好。
李星辰说话间左手三枚银针祭出,正冲着褚嬴而去,后者瞪大了眼睛电光火石间躲回棋盘里。
李星辰盯着没入木板的银针啧了一声,“跑了?”
降臣笑了一声,“还以为你没发现呢,你这戏跟你师兄倒是一样的好。”
李星辰冷声道,“那东西所在的地方九幽绕开了,但凡不瞎都能发现。尸祖大人可是知道那是什么?师兄生病可与此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