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辰跟其他人不一样,僵在唐刀起势动作上的他眼中满满都是师兄终于回来了的欣喜和对可以触摸到师兄的期待,他有很多话想跟师兄说,他也很担心师兄的身体状况,想要快些检查跟照料。李星辰看着天暗星仿若游戏样一路杀戮,看他旁若无人地玩闹嬉戏,他知道天暗星神志还不太清楚,或许还以为身处幻境,但他此刻只想要抱抱师兄,从今之后他都会寸步不离地守着,细心照顾着。直到天暗星轻轻地环抱住他,又后撤一步一掌劈下时,李星辰心中都没升起过半分恐惧。
可李星辰下一瞬还是忍不住拼命地挣扎,可他不仅动不了,说不了话,这次是连转动眼球都无法做到了。他只能心疼地看着师兄突然间露出一抹苦笑,蹲下身来,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胸膛上。他听见师兄语调平平地呢喃有如呓语,“阿辰,我下不去手呀……”
天暗星仰头冲李星辰露了个微笑,云层恰巧被风扯开,天光洒下,天暗星右手一握,那突现的刀尖寒光凛冽正对着他自己的脖颈。
李星辰心中如怒海波涛般的惊恐登时化作两滴热泪涌出眼眶。
天暗星却还是温和地看着李星辰,左手缓缓抬起用拇指拭去那抹将落未落的泪痕,又抬手盖住李星辰的眼,低声安慰道,“没事,不怕,不疼的,一会儿真正的你就能见到我了,不知道这次我又睡了多久,抱歉让阿辰担心了。”
不止是李星辰,天暗星含笑自戕的那一刻在场每一个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不良人都在拼命挣扎、内心嘶吼着想要阻止他,太多人强行运功或眼角或嘴角溢出鲜血。
而大天位的宋铁石跟远处正对着这一幕睚眦欲裂的蹇白玉终于吐着血各自破了定身,从两个方向上飞扑想要夺下利刃。
但是天暗星的功力太强、动作太快,而他们离得太远了。
宋铁石跟蹇白玉身体麻痹倒在半途,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明明场中只有一柄利刃在移动,他们的心却在承受着千刀万剐。
时间没有停止,那匕首在天暗星纤长的脖子上留下一道伤口却没能更近一步。
不良帅突入场中攥住了天暗星持械的手腕。
天暗星没有感到丝毫意外,只是歪着头露出了些许无奈,用仿佛前些日子问袁天罡下酒菜想吃什么时一样欢快的语气轻声道,“师父要亲自来吗?”
此刻的袁天罡跟过去成百上千次的幻觉一样,不言语不动作,只是面具上那对深渊样的孔洞牢牢锁着天暗星。
天暗星却一派松了口气的样子,甚至在将匕首塞进袁天罡空着的手中时面具后那眯成弯月的眼睛露出了满满的期待。
袁天罡放开天暗星的腕子,抬手覆在星云的脸颊与脖颈相交处,脉象有如疾风骤雨,他这徒弟已然分不清幻境与现实了。
袁天罡的手即便包裹在手套中依旧很温暖,天暗星将自己的手覆上去,微微偏头闭上眼睛,那姿态几乎可以用顺从去形容,只静立等待着对方下手杀他的那一刻。
袁天罡甚至在星云的眉眼间读到了信赖与心安。
厮杀相关的幻境中,天暗星总是很高兴能看见不良帅出现,因为袁天罡肯出手让他解脱便是幻觉百分百要结束了的标志。他不用永无止境地屠尽不良人,不用轮番失去姬如雪、师妹、张子凡,不用承受被李存礼花样百出的虐杀,也不用看那些新朋旧友被迫做违心的事。他可以从这尸山血海里逃出去,回到藏兵谷,回去桃源城,被阿辰逼着喝药,变着法做好吃的逗师父开心,他可以偷着去逗弄小时候的自己跟张子凡,看看阳叔子师父、师妹甚至是雪儿,给岐王再搜罗两张名画,也可以跟上官云阙不务正业,跟三千院赌气式的比拼,可以伙同蹇白玉到处给玄冥教找不痛快再捞上一大笔,就算是跟天机星崔重云勾心斗角都乐趣十足。在现实中他有那么多想见且可以见的人,想做且可以做的事。
天暗星的嘴角微微上扬,再怪异的幻境,师父也会跟小时候每次神游找不到方向时化作金光般来接他一程。他就要回去了,当然开心。
不良帅勾手一带,将天暗星轻轻拥进怀里,那锋利的匕首于后者背后高高扬起,下落时却是刀柄注满了真气击中颈后的大穴。
天暗星失去意识身子绵软靠在不良帅身上的同一时刻,阵中其他人只觉身上那千斤重的无形枷锁终于崩裂消散。
然而旮旯山、五毒教、药仙派、倭国法师和梅花暗卫的人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见识到了什么叫地狱恶鬼。
不良帅搂住天暗星只是扔了匕首并指一挥,不良人们便在一片死寂中唐刀出鞘率先冲出,招招式式发泄一般毫不留手。
宋铁石一柄九环刀杀进杀出所过之处具是残肢断臂。
白和玉放出了鲜少使用噬血蛊虫,行经线路上寸草不生。
年喆骑马砍杀,陌刀穿膛劈胸,无人可挡。
周城、李莽、李星辰各率一队正面迎敌,陆智明、王辛德率两队包抄围攻。步步紧逼,俱是杀招。
高永安率众部随后跟上,很快便对上了旮旯山二当家章续荆带的七百山匪。八个回合高永安将章续荆斩于马下,部众一拥而上,山匪个个身首异处。
而由天马带领的众妖兽已将敌方的三五妖兽啃食殆尽,又转头撕咬任何不属于己方的活人。
待最后一名敌人头颅滚落,不良人与黔州两方各自鸣金收兵,归刀入鞘。
喂羊坡的土地已吸饱了鲜血,蹇阁主那木属性的内力一催,嫩芽破土竟是长满了八节长青之草,开遍了四时不谢之花,遮掩住垒垒人头、皑皑白骨,中和了冲天的血气。
兵将撤走,猎犬巡回,羊群去而复返,于不远处咩叫食草。
仍在发酵膨胀的静谧祥和中,不良帅安坐于坡顶运功看护着枕于膝上熟睡的星云,青草在微风的抚弄下绿波荡漾,仿佛方才的一切血腥真的只存在于他这傻徒弟的噩梦里。
五里外不良人扎营处,众人各怀心思却又都耐心地等待那失却神志宁肯自戕也不肯伤他们分毫的少帅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