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曦初露。
午门前早已净水泼街,仪仗森严,宫门次第而开。
钟鼓齐鸣,新科进士身着公服,依序站于阶下,垂手恭立。
有人紧张出汗,双手微颤,有人面色如常,波澜不惊。
而金殿之上,百官分列,一片肃穆。
歌舒朗高踞御座,冕旒垂珠,神色端严,眉眼温和。
满殿文武,山呼万岁,他抬手示意平身。
而后徐徐开口,声音清朗:“今科取士,乃朕亲定之制,意在广开贤路,延揽天下英才。此番科举,题意深广,脱颖而出者,必是真才实学之士……”
待皇帝简要点评了此次考试的标准与意义后,太监便高声传唤。
“宣——今科进士,上殿听封!”
新科进士们依次入内,脚踏金砖,神色敬畏,又暗含期盼。
关越林目光微垂,沉静如水,步伐平缓。
程贺紧随其后,昂首挺胸,仪态端方,神色淡然。
父亲程崇简就站在殿侧望着他,眼中欣慰又骄傲。
程贺扫过他的目光,微微别开眼,神情更为端肃,平视前方,认真面圣。
他不想让任何人误会他是靠父亲才走到这里的,尤其今日。
众人按照先前演练过的礼仪,趋步上前,跪拜行礼。
皇帝看着眼前的青年才俊,赏心悦目,轻轻点头。
“陆卿,你既为主考,那便由你主持传胪,宣布今科进士名次及授官事宜。”
洛铃心应声出列,稳步上前,面向满殿文武和进士,缓缓展开手中明黄圣谕。
她眉目沉冷,声如清磬:“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今科殿试,承天下英才……”
众人闻声仰头,全都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只见她官袍绯红,玉带束腰,面容清严,周身气度沉凝,威仪不凡,令人不敢逼视。
人群中,关越林抬眸看向那道身影,瞳孔骤缩,顿掀一阵惊涛骇浪。
是‘他’。
那个黄昏为他撑伞的人。
这般声音,此等气场,他绝不可能认错。
陆探微……‘他’竟是陆探微……
关越林强压心头情绪翻涌,垂下眼帘,捏紧的手心,缓缓舒展。
程贺的目光更是牢牢黏在洛铃心身上。
那就是满腹经纶,年轻伟岸的陆大人?
‘他’扳倒藩王,扫平豪绅,推行新政,整顿吏治,涤荡朝堂……这些事迹,都曾是令他惊艳叫绝,反复揣摩的范本。
而此刻,他满心折服,万般敬仰的高岭之花,就站在他面前,不过数步之遥。
程贺连父亲都不肯多看两眼,却动容地紧紧盯着她。
他双眸晶亮,几近楚楚,心跳加快,呼吸微促,竟有些紧张。
周遭鸦雀无声,只余她清亮的嗓音在金殿中回荡。
“今科殿试一甲第一名——”
当她念到此处,前十名都心弦绷紧。
这几人自会试开始,追缠到现在,分差极小,谁都有可能,却又……谁都没有把握。
程贺面上仍是一派云淡风轻,可负在身后的手指不断收紧。
洛铃心语调一沉。
“——状元,关越林。”
“!”
关越林蓦然抬眸,掠过一丝震颤,又归于平静。
“……”
程贺垂下眼帘。黯然一瞬,手指松开,淡淡如常。
他看着关越林缓缓俯身,其目光与洛铃心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触。
而后端端正正叩首,声线平稳:“臣关越林,叩谢陛下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洛铃心眼神稍沉,继续宣读。
按照惯例,状元之后本当是榜眼。
可她却故意犯错,直接跳了过去,念道:“探花——程贺。”
她念罢,轻轻顿了一下。
目光特意在那张俊美清傲,惊为天人的年轻面孔上,略作停留。
此前拟定名次时,程贺与关越林的卷子难分高下,阅卷官们争议激烈,多数人倾向于将程贺列为第一。
最终天子圣心独断,她本以为关越林与程贺争一争二,已是板上钉钉。
却不料天子忽然又道:“关越林为状元,不必动了。至于程贺……此子文章虽稍逊一缕仁心,但才华横溢,与关越林本不相上下,论理当是榜眼。不过,朕观此子年轻俊秀,风仪出众,倒更合探花郎的身份。探花郎年少貌美,乃是本朝佳话,便这样定了罢。”
洛铃心闻言,微微皱眉,本欲劝谏。
名次毕竟是彰显朝廷公正的工具,以容貌为由调动,传出去难免有失严肃。
可她转念一想,又品出了天子此举背后的深意。
今科一甲,状元寒门出身,若其后全是程贺这般簪缨世族,权贵子弟,步步紧逼排名……这千万士子看了,心里该如何作想?
所谓寒门状元,苦读多年换来的这点头筹,倒像是在夹缝中幸存的孤苗,而非真正破冰的利器。
天子将程贺调为探花,又把一个年近四十,性情沉稳的中年举子升做榜眼。
这一点微妙的倾斜,既无损关越林的状元之位,又暗中冲淡了排名之争的锋芒。
那老儒出身既不寒微也不算显赫,才华亦有,文章四平八稳,只是性子沉闷,做榜眼倒也合适。
如此一来,状元是寒门,榜眼是寻常官宦,探花才是世家公子。
阻断了“寒门侥幸闯入权贵包围圈”的臆测,彰显了“天下英雄各得其所”的公允。
这是在向天下读书人释放善意的信号。
寒门不会永远被压在下面,新政之下,人人皆有机会出头。
她思量至此,没有再开口反驳,默默记下了天子这几句大俗话下的良苦用心。
……
而眼下,她收回思绪,眸光逡巡在程贺身上。
他确如天子所言,少年英俊,眉骨高挺,眼尾微挑,面若冠玉,站在一众新科进士中格外引人注目。
但这样的结果,对一个骄傲的人来说,是何等打击?
“……”
她淡淡怜惜,缓收目光。
程贺轻垂眼帘,掩住那一丝受伤的不甘的苦楚。
他敛了心神,撩袍跪倒,声音清朗而克制:“臣程贺,叩谢陛下隆恩。”
“……”
洛铃心将他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赞许。
接着平静念道:“本科殿试一甲第二名——谢紫靖。”
“啊……”
那人面容端正,气质温厚,抬起头来,面露几分意外与惊喜,激动叩首谢恩。
……
一一念罢,洛铃心合上黄绫卷轴,看向众人,语气温和有力。
“陛下有言,诸位皆是天下英才。诸位文章,陛下逐篇亲阅,几番斟酌,深为诸君才华所惊艳。”
“一甲排名虽分先后,实则分差极微,伯仲之间。能站在此殿之上,便已是万里挑一的国之栋梁。望诸位不以名次为意,皆以此为始,勿负圣恩,勿负所学,日后为国效力,方是真正见分晓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