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与旁人是抚慰,落在程贺耳中却更加扎心。
他面上纹丝不动,只在心中反复咀嚼。
伯仲之间?
可他终究不是伯,是仲。
不,连仲都不是。
他是探花,季也。
……
洛铃心将圣旨交与身侧的礼部官员,又从内侍手中接过另一份文书。
上面加盖吏部官印,写全了这些新科进士的官职去向。
她展开文书,看向关越林,郑重道:“状元关越林,其文沉厚,其心端正,可入翰林院修撰国史,以养器局。修史清苦,却是治国之基。望卿博览史籍,明兴替之由,为日后经世致用打下根基。”
关越林上前一步,恭谨躬身:“臣领旨谢恩。必当恪尽职守,不负所托。”
洛铃心微微颔首,目光移向程贺。
“程贺,见解独到,逻辑过人,可为刑部主事。刑狱之事,关系人命,最忌恃才傲物,急于求成。刑部正是用人之际,望你在其中潜心磨砺,以缜密之心,行公正之事。”
程贺出列,平然以应:“臣,领命。必当勤勉任事,以报圣恩,以谢大人。”
洛铃心点了点头,继续宣布其余进士按照众臣推荐后拟定的去向。
待所有任命令宣读完毕,殿中正式散了朝。
……
接着便是三甲游街的风光盛典。
御街两侧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酒楼上悬着彩绸,闺秀们早早包了临街的雅间,只为一睹状元郎的灼灼风采。
按照旧例,巡游之前先要整肃衣着,主考官须为三甲行簪花冠礼。
洛铃心从内侍手中接过一顶簇新乌纱,先走到关越林面前,平和望向他。
“……”
关越林微微低下头,深邃的目光与她轻轻交汇。
近在咫尺,他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样貌。
眉如远山,目若寒星,彷佛能洞察一切,却又悲悯含情。
如此澈然,比那个昏暗的檐下要清晰得多,近得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冷冽的清香。
垂了清眸,千言万语,隐在心头,只化作一声温柔而恭敬的轻语:“……多谢大人。”
洛铃心将乌纱稳稳地戴在他头上,从容郑重。
她当然知道他在谢什么。
她心照不宣,淡淡颔首:“关状元,令你修史,非是束之高阁。史者,今之鉴也。望君不负所学,潜心数年,厚积薄发,往后还有更重的担子,等着你。”
“……”
关越林复又抬眸看了她一眼,心水荡漾。
他再次躬身,退开两步,让出了后面的人。
榜眼上前受冠,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稳。
洛铃心依例勉励了几句,流畅自如。
……
程贺站在一旁,表情冷淡,一丝不苟。
静待洛铃心最后走到他的跟前。
他没有低头,只是稍稍倾了倾身。
这个角度恰好让她能看清他那投在眼下的细密睫影,无辜颤着。
他的站姿依旧骄傲矜持,可望向她的眼神却截然不同。
有淡淡的失落,敏感的委屈,甚至是一丝孩子气的别扭。
他几乎想直白地与她完整对视,却羞愧不敢。
泛红的眼尾,紧抿的薄唇,似蹙非蹙的眉头……一一映入洛铃心的眸底。
她感慨这张脸精致得如泉拭过的美玉,也怜爱其心碎却倔强自持的性情。
她取过乌纱,正要为他戴上,却倏然停顿。
他远比旁人整洁精致,发髻束得端方雅正,鬓角修得干干净净,可偏有一缕调皮的呆毛翘了出来,大约是方才叩首时碰歪了。
她抬起手,轻轻地替他捋了捋,将那根不甚服帖的发丝别至耳后。
“……”
程贺微微一怔,徐徐抬眸,盈盈似水,恍惚悸动。
他为了站到她面前,放着家中锦衣玉食不去享受,偏要在会试殿试中与天下学士一决高下。
不受父亲荫蔽,一路苦读,熬夜写了那么多篇文章,对着她留下的政见范文一字一句琢磨。
到头来,他只得了第三名。
陆大人会不会觉得他不够好?
他咬紧牙关,咽下难过。
洛铃心将乌纱稳稳戴在他头顶,又温和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没有说冠冕堂皇的勉励之词,只是对他笑了笑。
然后退后一步,公事公办地说了一声:“后生可畏。程大人,勉之。”
程贺动容,又迅速敛色,郑重道:“谢陆大人。”
簪花已毕,礼乐齐鸣。
洛铃心臻首朗声道:“吉时已到,请三位新秀上马游街。”
午门大开,长街两侧人山人海,呼声高涨。
春光正好,花绽盛京。
身上官袍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关越林翻身上马,沉稳利落,目视前方,却已微微失神。
程贺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如画。
“探花郎!探花郎看这边!”
“程公子!程公子——!”
“郎君娶妻否?妾身愿备十里红妆!”
沿街无数绢帕花枝朝他掷来,他面不改色,策马而行。
哪知态度越冷,盛情越浓。
一朵飞来芍药精准砸在他的肩头。
他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朵,第三朵接踵而至。
玫瑰,海棠,不知名的野花,甚至发间的玉簪花……漫天花雨来势汹汹,几乎淹没了他。
他携着一股香气幽幽,蹙眉驾马,那些灼热的目光,却如影随形。
仿佛他是一块行走的蜜糖。
身后的同榜进士们万分羡慕,又觉得好笑,低声打趣道:“程兄这排场,怕是比状元公还热闹……”
程贺充耳不闻,轻勒缰绳,还欲躲得更快些。
结果这一趟游街下来,他喜提一个“三百年最美探花”的名号。
街头巷尾都在传今科探花郎程贺,容貌之盛,前后三百年无人能出其右。
……
他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探花!探花!
他疼哪儿,这些人就戳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