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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十七岁没有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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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回到了十二岁那年,那个重要的日子。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录音里传来长长的沉默,然后是肆煜的声音——不像现在这样冷静克制,而是带着孩童的颤抖:

“我...我在衣柜里。透过缝隙能看到浴室门。父亲在喊叫...说母亲是家族的耻辱...说她的抑郁症让他在董事会面前丢脸...”

祝楽郇的呼吸变得急促。周医生按下暂停键,锐利的目光注视着他:“这是上周的录音。我们花了三周才让他进入这种深度催眠状态。”

窗外的海风突然变得刺骨。祝楽郇记得那天肆煜回家时的样子——脸色惨白,衬衫被汗水浸透,直接走进浴室呕吐,然后淋浴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回忆起了什么?完整的经过?”

周医生摇摇头,从公文包取出一叠资料。“只是片段。但结合Elsa留下的笔记和尸检报告...”她推来一张照片,“看浴缸边缘这些痕迹,不是挣扎的抓痕,而是被按住时指甲留下的刮擦。还有肺部的水样分析显示含有高浓度的Z型化合物。”

照片上的细节让祝楽郇胃部绞痛。他想起肆煜后背那些陈旧的鞭痕,想起他每次触碰水时的微妙迟疑,想起他噩梦中的呓语:“别看她,别看浴缸...”

“这些足够起诉吗?”他听见自己问。

“老肆煜已经死了。”周医生收起照片,“现在的重点是帮助Sebastian处理这些记忆,而不是被它们吞噬。”

她的话音刚落,前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肆煜走进来,手里拎着超市购物袋,看到周医生时明显愣了一下。“提前开始下次治疗?”

“只是来送些资料。”周医生微笑着站起身,“明天下午三点,我的办公室?”

肆煜点点头,目光扫过茶几上的录音笔,表情难以解读。祝楽郇急忙关掉设备,但为时已晚。

“播放到哪一段了?”肆煜的声音异常平静,“是我描述衣柜木纹的那部分,还是我听到水声时的反应?”

周医生和祝楽郇交换了一个眼神。“Sebastian,记忆恢复是一个渐进过程。你做得很好,但不要强迫自己。”

肆煜放下购物袋,走向落地窗。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剑。“我记得更多了。”他背对着他们说,“他给她注射了什么...然后把她按进水里。她挣扎得不像一个成年人,像个...孩子。”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祝楽郇想上前拥抱他,却被那种无形的屏障阻隔——肆煜周身散发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可怕的、绝对的孤独。

周医生专业地打破了沉默:“这就是为什么Z化合物被设计成注射剂而非口服——更快起效,更强镇静作用。你父亲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一直都知道。”肆煜转过身,脸上带着祝楽郇从未见过的疲惫,“就像他知道给我服用小剂量的效果一样。”

周医生离开后,两人沉默地准备晚餐。肆煜切菜的动作精准得像手术,每一刀都落在完全相同的位置。祝楽郇偷瞄他的侧脸,发现那里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着一张完美的人皮面具。

“你可以问我。”肆煜突然说,刀锋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关于我想起来的事。”

祝楽郇放下手中的碗。“你想说吗?”

刀停了。肆煜深吸一口气:“我记得...她最后看的是衣柜方向。她知道我在那里。她的眼神不是恐惧,而是...歉意。”

这个细节像一把钝刀插入祝楽郇胸口。他想象那个场景:年幼的肆煜蜷缩在黑暗的衣柜里,透过缝隙目睹母亲被杀,而母亲最后的念头却是为让他看到这一幕而道歉。

“不是你的错。”他轻声说,重复着几周前对肆煜说过的话。

肆煜的手又开始切菜,速度更快了。“理智上我知道。但这里——”他指了指太阳穴,“——和这里——”又指了指胸口,“——还在争论不休。”

晚餐吃得安静而克制。饭后,肆煜去了书房,说要处理一些公司文件。祝楽郇洗完碗,站在走廊上犹豫是否该打扰他,突然听到书房传来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的闷响。

推开门,他看到肆煜站在窗前,左手鲜血淋漓,地上躺着一个碎裂的相框——是他们前几天在海边拍的合照。

“别过来。”肆煜警告道,声音嘶哑,“就这一次...别扮演救世主。”

祝楽郇站在原地,心脏狂跳。鲜血顺着肆煜的手指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这个场景诡异而熟悉,唤起了他身体里某种不安的躁动——他竟然在担心之余,感到一丝隐秘的兴奋。

“玻璃需要清理。”最终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冷静,“我去拿医药箱。”

当他回来时,肆煜已经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受伤的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血迹在白色衬衫上晕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祝楽郇跪在他面前,小心地清理伤口。玻璃碎片划得很深,可能需要缝针。他专注地工作着,避免与肆煜目光接触,直到对方用没受伤的手抬起他的下巴。

“你刚才很兴奋。”肆煜直视他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准确,“看到血的时候,你的瞳孔放大了,呼吸变快了。”

被看穿的羞耻感让祝楽郇耳根发烫。他想否认,但谎言在他们之间从来无用。“旧习惯。”他轻声承认,“就像你划伤自己一样。”

这个坦诚似乎取悦了肆煜。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实的微笑:“我们真是无可救药的一对,不是吗?”

处理好伤口后,他们一起清理了地上的血迹和碎玻璃。那张合照被祝楽郇小心地从碎玻璃中取出,放进新相框,重新摆在书桌上——照片里,两人站在海浪边缘,肩膀相触,笑容浅淡却真实。

“周医生说我需要发展‘健康的应对机制’。”肆煜突然说,盯着那张照片,“建议我尝试绘画或写作。”

“你会考虑吗?”

“也许。”肆煜耸耸肩,“或者我可以直接继承公司,把Z计划的研究方向改为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某种程度上的...诗意正义。”

这个想法如此肆煜风格,祝楽郇忍不住笑了。“我会帮你写商业计划书。”

夜深了,他们躺在床上,中间保持着几英寸的距离。自从记忆开始恢复,肆煜就避免身体接触,仿佛害怕在无意识中伤害祝楽郇。但今晚,当祝楽郇即将入睡时,一只手在黑暗中寻找着他的。

“如果我变得不同...”肆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如果我通过治疗后不再...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我...”

祝楽郇转身面对他,即使在黑暗中也知道肆煜正睁着眼睛。“那我就重新认识你。”他简单地说,“一次又一次,无论需要多少次。”

窗外,潮水的声音起起落落,永恒而安抚。他们就这样手指相缠地入睡,像两个在暴风雨中紧握浮木的落水者。

第二天早晨,祝楽郇独自在家时,门铃响了。监控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男人,约莫四十岁,穿着休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祝楽郇先生?”男人在祝楽郇开门后微微颔首,“我是张律师,代表某些...关心肆先生过去的人。”

这个开场白立刻拉响了警报。祝楽郇挡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谁派你来的?”

“不是派,是请求。”张律师递过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没有事务所信息,“我曾任肆氏集团法务部顾问,直到...最近的事件。”

祝楽郇没有接名片。“你想干什么?”

张律师叹了口气,从纸袋中取出一份文件。“2009年,肆家一名女佣在花园工具房内遭受严重伤害。颅骨骨折,终身残疾。当时十四岁的Sebastian在场,身上有她的血迹和指纹。”

祝楽郇的血液瞬间变冷。“你在暗示什么?”

“我只是陈述事实。”张律师平静地说,“事件被完美掩盖,女佣家属获得巨额补偿,Sebastian被送去瑞士‘疗养’半年。有趣的是,那段时间正是他父亲加大Z化合物剂量的时期。”

文件中的照片让祝楽郇胃部翻腾——年轻的女佣躺在医院病床上,头部缠满绷带;少年肆煜被警方带走的模糊侧影;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数额后面有太多零。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艰难地问。

张律师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因为那些‘关心肆先生过去’的人想知道,一个能做出那种事的少年,在停药多年后,是否真的改变了?或者他只是学会了更好的伪装?”

他留下文件离开了。祝楽郇站在门口,纸袋像一块烧红的铁压在手中。他应该告诉肆煜,应该立刻打电话给周医生,但某种本能的恐惧让他犹豫了——如果这是真的呢?如果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肆煜呢?

这个念头太过可怕,他把它锁进脑海最深的抽屉,将文件藏在了衣柜底层。只是一个谎言,他对自己说,就像父亲说母亲是自杀,就像社会说暴力家庭的孩子会重复暴力。

但那天晚上,当肆煜从治疗回来,问他“今天有什么异常吗”时,祝楽郇只说:“没有,一切正常。”

而肆煜,那个总是能看穿谎言的肆煜,这次竟然点了点头,去洗澡了。直到睡前,祝楽郇才发现原因——书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家门口的监控录像,清楚地记录下了张律师的来访。

肆煜站在门口,湿发滴水,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现在,告诉我真相。那个文件里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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