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你知道了。”
那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翻涌着能将人溺毙的寒流。肆煜看着祝楽郇，看着他脸上瞬间褪尽血色的惊恐和那双迅速蒙上水汽的眼睛，看着他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般无法呼吸的颤抖。
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里，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痛楚，随即被一种近乎自虐的、冰冷的了然所覆盖。看吧，果然如此。恐惧，退缩，这才是正常的反应。谁会愿意靠近一个真正的、从里到外都烂透了的怪物？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迎接接下来的崩溃、质问，或者更直接的——逃离。
然而，祝楽郇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他预设的剧本。
那本沉重的笔记本从颤抖的指尖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祝楽郇踉跄着，不是后退，反而是向前扑跌了一步，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情绪猛地推了一把。他重重地跪倒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伸出冰冷颤抖的手，不是推开，而是一把死死抓住了肆煜放在身侧的、同样冰凉的手！
动作快得几乎带着一种绝望的力度。
“不是的……”祝楽郇抬起头，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滚烫地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也砸在肆煜冰冷的手心里。“你不是……你不是怪物！”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异常响亮，在这空旷的客厅里反复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肯定。
“那些画……那些话……”祝楽郇泣不成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滚落，“……很疼吧？那个时候……一定很疼很疼吧？”
他没有害怕，没有厌恶，没有追问“为什么”或者“怎么回事”。他所有的反应，所有的情绪，都精准地指向了一个核心——肆煜所承受的痛苦。
那双清澈的眼睛被泪水洗得更加明亮，里面盛满了铺天盖地的心疼和悲伤，直直地望进肆煜骤然收缩的瞳孔深处。
肆煜彻底僵住了。所有的冰冷预设，所有准备好的防御和嘲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碎得彻彻底底。他像是被一道过于炽热和直接的光迎面击中，无所遁形，甚至连惯常的伪装都来不及拾起。
他怔怔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看着他哭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抓着自己的手，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救赎。那滚烫的眼泪落在他手背上，皮肤像是被灼伤般泛起细微的战栗，那温度一路蔓延，几乎要烫进他冰封已久的心脏深处。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总是盛着冰冷、戾气或嘲讽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毫无掩饰的……慌乱和无措。
祝楽郇的哭声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他低下头，额头抵着两人交握的手，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是要把积压了这么多年的、为自己也为对方的委屈和痛苦，一次性哭尽。
“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不知道是在为窥见秘密道歉，还是为对方曾经承受的一切感到无力，“对不起……我不知道……原来……原来……”
原来那些冰冷的外壳，那些伤人的刺，那些近乎疯狂的偏执和戾气，其下掩盖着的，是这样一片早已被践踏得面目全非、鲜血淋漓的废墟。
肆煜依旧僵硬地坐着，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他能感觉到祝楽郇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手背，能感觉到他眼泪的温度，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通过相握的手清晰地传递过来。
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在他死寂的心湖里疯狂冲撞，试图破开厚厚的冰层。那感觉太过尖锐，太过陌生，让他几乎感到恐慌。
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想要重新筑起高墙，想要用更冰冷的态度推开这不合时宜的、让他无所适从的温暖和……救赎。
但他动不了。
那只被祝楽郇紧紧握住的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贪婪地汲取着那份毫无保留的温暖和触碰，僵硬地、微微反扣住了对方颤抖的手指。
这个细微的、几乎本能的回应，让祝楽郇的哭声顿了一下。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们交握的手，再看向肆煜。
肆煜避开了他的目光，侧脸线条紧绷得厉害，耳根却无法控制地再次漫上那片可疑的红晕，这一次，连脖颈都未能幸免。他像是极度不习惯这样的暴露和失控，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紧绷的、近乎戒备的状态，却又矛盾地没有松开手。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冰冷，不再绝望，而是被一种汹涌的、未及命名的情感充斥着，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空气中弥漫着眼泪的咸涩和少年身上干净的、带着阳光的味道，奇异地混合着肆煜身上那股冷淡的雪松气息。
窗外夕阳西沉，最后的光线将相拥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不知过了多久，祝楽郇的哭声渐渐止歇，只剩下细微的抽噎。他依旧跪坐在地毯上，额头轻轻靠着肆煜的膝盖，没有松开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支点。
肆煜的身体依旧僵硬，但那只被握住的手，指尖却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蜷缩了一下，更紧地回握住了那份温暖。
他依旧没有看祝楽郇，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其沙哑干涩的音节：
“……别哭了。”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不再是命令，反而带着一种笨拙的、从未有过的……温柔？或者说，是一种无措的妥协。
祝楽郇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哭得红红的，像只受尽委屈的小兔子。他看着肆煜紧绷的侧脸和通红的耳根，心里那片巨大的酸楚和疼痛，忽然就被一种奇异的、细密的暖流所取代。
他知道了。他看到了最不堪的真相。而他……没有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