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艇靠岸时,夜色已深。海岛的灯火在静谧中闪烁,像散落的星辰。踏上坚实的码头,海风的咸涩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但方才星空下的那种无边无际的自由感,正被现实的引力一点点拉回。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沿着来时的小径往回走。脚步声落在沙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肆煜走在前面,背影在月光和路灯的交织下显得修长而沉默,恢复了平日那种难以接近的气场,但似乎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具体是哪里,祝楽郇说不上来,只觉得那层坚冰似乎薄了一些。
回到主宅,管家依旧恭敬地等候着,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肆煜只淡淡吩咐了一句“不用跟来”,便径直走向通往他卧室区域的楼梯。祝楽郇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那点因星空而升腾的暖意,渐渐被一种微妙的空虚感取代。
礼物还放在房间,那套冰冷的工具和厚重的书籍,提醒着他今晚并非梦境。但肆煜的迅速抽离,又让他不确定那片刻的温和与妥协,能持续多久。
这一夜,祝楽郇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浩瀚的星空,一会儿是肆煜那双深不见底、时而冰冷时而脆弱的眼睛。
第二天醒来,庄园里一切照旧。母亲的气色更好了些,父亲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去高尔夫球场。早餐桌上没有肆煜的身影,管家说他很早就离开了,有事务需要处理。
祝楽郇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但很快被自己压了下去。他告诉自己,这样才是常态。那个男人有自己的世界,一个他无法也无需完全踏入的世界。
他拿起那套花艺工具,去了花园。阳光很好,园丁看到他,友善地笑了笑,指点他如何修剪一丛长势过盛的玫瑰。锋利的剪刀划过枝条,发出清脆的声响,带着植物清香的汁液溅在手上。这种专注的、与自然接触的劳作,奇异地让他平静下来。
下午,他照例去书房。肆煜不在,书房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厚重的书脊,最后停在一本关于星座传说的书上。他抽出来,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翻看。
书页间,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雪松气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平静的溪流。肆煜依旧行踪不定,有时几天不见人影,有时又会突然出现,一起吃一顿沉默的晚餐,或者像那天晚上一样,带祝楽郇去海边散步,看日落,但再也没有提起过那晚的星空,也没有过多的交流。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古怪的默契。像两个相邻的星球,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偶尔因为引力而靠近,交换一个眼神,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然后又各自回到轨道。
祝楽郇不再像最初那样焦灼地想要定义什么,或者急于证明什么。他开始学习,不仅仅是书本知识,还有观察。他观察花园里植物的生长,观察海潮的涨落,也观察那个叫肆煜的男人身上,那些细微的、不为人知的习惯和情绪波动。
他发现肆煜喝咖啡不加糖,但会放一点罕见的、带着花香的蜂蜜。他发现肆煜心情极度烦躁时,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节奏又快又乱。他发现,偶尔在深夜,他房间的露台灯会亮着,一个模糊的身影会站在那里,对着大海,一站就是很久。
这些发现像拼图碎片,一点点拼凑出一个更立体、也更……真实的肆煜。不再是那个符号化的、冰冷的施舍者或怪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背负着沉重过往、在自我挣扎中艰难喘息的人。
这种认知,让祝楽郇心里的那份情感,从最初混杂着感激、同情和悸动的混乱状态,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藤蔓,在冰层上悄然生长,试图缠绕住那座孤岛,给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支撑。
转折发生在一个暴雨夜。
台风过境,窗外狂风呼啸,暴雨如注,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仿佛整个世界都要被撕裂。庄园的电路似乎出了故障,灯光忽明忽灭,最终彻底陷入黑暗,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幽绿的光芒。
祝楽郇被雷声惊醒,心脏狂跳。他起身想去查看母亲的情况,刚拉开房门,就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像是重物倒地的闷响,紧接着是一阵极力克制的、破碎的喘息声。
是肆煜房间的方向。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祝楽郇!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摸黑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肆煜的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祝楽郇猛地推开门!
借着窗外闪电瞬间划破夜空的惨白光芒,他看到了骇人的景象——
肆煜蜷缩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双手死死抱着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痛苦压抑的呜咽。他周围是散落的家具碎片,一个床头灯被砸得粉碎,显然刚才的巨响来源于此。
闪电过后,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肆煜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肆煜!”祝楽郇惊呼一声,扑了过去。
听到他的声音,肆煜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是被刺激到的野兽,发出一声低吼,猛地挥开祝楽郇试图触碰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滚开!”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全然的抗拒和……恐惧?
祝楽郇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却没有退缩。借着又一次闪电的光芒,他看到了肆煜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瞳孔因为极度惊恐而放大,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整个人处于一种完全失控的、被噩梦魇住的状态。
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是因为这雷雨交加的夜晚,勾起了什么可怕的回忆?
祝楽郇的心脏疼得缩成一团。他不再试图靠近,而是站在原地,用尽可能平稳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声音,一遍遍地、轻轻地叫他的名字:
“肆煜……是我,祝楽郇。”
“没事了……只是打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