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祝楽郇是被透过自动缓缓打开的遮光窗帘的阳光唤醒的。他眯着眼,适应着明亮的光线,有几秒钟不知身在何处。身下的床垫过于柔软,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雪松香气,而不是家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酒气。
记忆回笼,带着昨夜冰袋的凉意、热可可的甜腻,和那个黑暗中沉默却用力的拥抱。
他起身,换回自己那身旧校服,将肆煜的睡衣仔细叠好放在床尾。走出客房时,公寓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上,放着一杯牛奶和一份看起来是外面买来的三明治,旁边放着一把崭新的钥匙和一张黑色磨砂质地的卡片,上面压着一部最新款的手机。
手机屏幕是亮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来自一个未存储的号码:「吃了。手机拿着。司机在楼下。」
是肆煜的风格,言简意赅,不容置疑。
祝楽郇拿起那部冰冷的手机,金属边框硌着他的掌心。他摩挲着那张黑色卡片,上面只有一个烫金的数字“17”,和他公寓的门牌号一样。他没有动早餐,只是将钥匙和卡片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面的隔层,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公寓。
对门的家静悄悄的,仿佛昨夜那场闹剧从未发生。祝楽郇没有停留,径直下楼。
楼下,一辆线条流畅、颜色低调的黑色轿车果然停在单元门口。穿着制服的司机看到他,恭敬地为他拉开车门,没有多余的话。坐在舒适的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祝楽郇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这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这一整天在学校,祝楽郇都心神不宁。手臂上被妥善处理过的伤口传来隐约的存在感,提醒他昨夜并非虚幻。课间,那几个总找他麻烦的同学依旧围过来,嘴里不干不净。祝楽郇握紧了口袋里的新手机,第一次没有立刻低下头,而是抬眼,平静地看向为首的那个。
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对方愣了一下——那不是以往的恐惧或麻木,而是一种…空洞下的沉寂,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对方啐了一口,骂了句“晦气”,竟带着人悻悻地走开了。
放学时,祝楽郇随着人流走出校门,下意识地在街角寻找那个身影。今天,肆煜没有出现。他心里莫名空了一下,随即又松了口气。也许,昨晚真的只是一时兴起。
他独自走向公交站,还没走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便无声地滑到他身边。司机降下车窗:“祝先生,肆少吩咐送您回去。”
“回去?”祝楽郇愣了一下,“回哪里?”
“锦江天玺,17楼。”司机报出肆煜公寓的地址。
祝楽郇站在原地,手指蜷缩了一下。他没有选择。回那个“家”吗?面对不知是醉是醒的父亲?他拉开车门,再次坐了进去。
公寓里依旧冰冷整洁,仿佛他早上离开后,就再无人踏足。中岛台上的早餐已经被收走,干净得像没人碰过。他放下书包,有些无所适从。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那个未知号码。
「冰箱有吃的。自己热。」
「别乱碰东西。」
祝楽郇回复了一个「好」字。他打开那个巨大的嵌入式冰箱,里面塞满了各种进口食材和饮品,琳琅满目,却和他格格不入。他最终只拿了一瓶水。
接下来的几天,形成了一种固定的模式。肆煜似乎很忙,祝楽郇很少能在公寓里见到他,偶尔碰到,他也多半是在书房开视频会议,或者接着电话,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与冷躁。但每天放学,司机总会准时出现,将他接回这个临时的“避难所”。
肆煜会给他准备干净合身的换洗衣物(不知何时让人量了他的尺寸),会在医药箱里补充好各种伤药,会在他偶尔半夜被噩梦惊醒时,沉默地递上一杯温水。但他们之间话很少,交流仅限于 necessities(必需品)。
祝楽郇渐渐熟悉了这个空间。他知道哪块地板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回响,知道清晨阳光会以什么角度透过落地窗,知道肆煜书架上那些厚厚的、他看不懂外文标题的书籍排列顺序。他开始小心翼翼地使用厨房,给自己煮简单的面,会仔细清理掉所有使用痕迹。他像一只误入玻璃温室的野雀,战战兢兢,不敢弄出太大动静,生怕打碎了这脆弱的平衡。
然而,平静只是表象。该来的总会来。
周五晚上,祝楽郇正在房间写作业,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父亲”两个字,像催命符。他脸色瞬间苍白,手指僵硬着不敢接。
电话自动挂断,又立刻响起,一遍遍,执拗而疯狂。
肆煜大概在书房,祝楽郇怕铃声惊扰他,更怕如果不接,父亲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情。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客厅角落,按了接听。
“小畜生!你他妈死哪儿去了?!赶紧给老子滚回来!”父亲咆哮的声音震得他耳膜发麻,背景音是嘈杂的电视声和酒瓶碰撞的声音,“酒没了!给老子买酒回来!”
“我…我在同学家…”祝楽郇压低声音。
“同学?放屁!是不是对门那个小杂种?妈的,有钱了不起?敢管老子的家事?你让他等着!老子弄死他!”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拿走了他的手机。祝楽郇愕然转头,看到肆煜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穿着家居服,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电话那头还在骂骂咧咧。
肆煜将手机放到耳边,声音冷得能凝出冰碴:“他今晚不回去。”
对面明显一滞,随即是更加疯狂的怒吼:“你他妈是谁?!让那小子听电话!”
肆煜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璀璨的城市夜景,对着话筒,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我说,他今晚,不回去。你听不懂人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压迫感。
不知道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威胁的话,肆煜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你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