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大脑浑浑噩噩,常识已弃你不顾。卡提卡人的话并不难懂,你被清楚地告知早该死去。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虫群袭击你的那一刻吗?还是逃生舱第一次坠落的时候?
你后知后觉地向胸口的位置看去,那里原本有不知从哪沾上的血迹,可你早就把它抛在脑后了。于是它为了报复你,在你的胸口啃食出一个黑漆漆的大洞——正如眼前的小孩初见你那般。
为什么你变成了这副模样?
好好想想吧……没人能轻易从虫群中脱逃,没人能依靠能源有限的逃生舱平安坠落在异星,没人会从高空落下后仍能长久地喘息。
为什么你还没有死去?
提刀是不会为你留下思考时间的,你的困惑尚未得到解答,又或许解答本身就是一种禁忌?你看到孩子把提刀高高举起,你连尖叫或逃走的命令都无法发送给器官,它们正千方百计思考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偏偏是你?
有道声音回应了你,祂自你胸口的空洞传出,沿着脖颈爬进你的脑袋里。
做为祂回答的,是某件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事情。
祂说:“有个学生在实验室上吊自杀了”
刀在你眼前落下的瞬间,有什么熟悉的东西从卡提卡的刀把垂落,它先刀尖一步落在你的面颊。你的大脑停摆多时,看到它的第一眼还是无意识地张开嘴,垂露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向它伸去。
你认得它的,它的原料出自你手中廉价的糖纸,它们被谁编篡成漂亮的织物,优秀的织者曾郑重地为你佩戴它……后来、后来,它被还给了自己的造主,她带着再也讲不出口的私心,转头奔向染血的提刀。
——那是你还给少女的手环。
……原来是这样啊。
让你回到故事的最开头,遵从胸口爬出的声音,把注意力稍稍分给那个在实验室上吊自杀的学生如何?论坛学生们猜测的死因千奇百怪,不妨做个更大胆的猜测:他们确实误打误撞猜到了真相。
再把心思分给自杀学生上吊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吧,当他或她校准完毕,把眼睛贴近望远镜,再让望远镜对准茫茫星海时——到底看到了什么呢?
没关系,你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
恍惚间,你的意识已经回到学校,你推开实验室的大门,看到那台望远镜正静静等候你。
现在你是学生自杀案的主人公,茨冈尼亚是你即将上吊的实验室——庆幸吧,你无需借助望远镜,仅凭肉眼就能见证催促前人寻死的谜底。
来吧,抬起头,将目光对准星空。
来吧,睁开眼,用你的双眼去觐见神迹。
你终于迟钝地清醒,你看着眼前的景象,泣音和嗤笑从你的喉咙跑出。
什么嘛,你想。
他们敬仰、恐惧、深爱的神明——不是一直都在这里吗?
【虚无】,明明一直都在这里啊。
从你的指尖开始,落下的便不再是雨,它们顺着你的视线扭曲。天空不再遥远,它与黑色的太阳一样触手可及,现在你被授予赏玩痛苦的权限,爱抚它如何?摧毁它又如何?一切的一切——
都没有任何意义。
卡提卡的刀把在你的视线下损毁,物质的概念在虚无面前不堪一击,你本想摸一摸那悬挂在刀把的手环,可你却先摸到了天空。
那黑色的太阳、那虚无的意象啊,祂自天外为你垂下黑色的泪滴,透过孩子空空如也的胸口,正好落进你的眼里。
你正那是传达IX福音的使者,你带来了天外星神的神谕。
空洞的胸口传来渴望被填补的欲望。你的思想已是虚无意志的延申,你的手早成践行命途的武器;你随着黑雨从狭小的黄沙上升起,身躯与黑色的大雨融为一体,又或许你们本就难舍难分。
仰起头时,你看到天外的星星,他们驻扎在黄沙之外,俯瞰整个茨冈尼亚。
你慢慢想起该怎么恨一个人。理所当然的,你决定用这份恨去填补胸口的空洞。
你想起那个名字:奥斯瓦尔多·施耐德。
人们总爱大费周章去描述超凡的力量,譬如一枚宝石的碎裂,一把长刀的出鞘,一次来自星神的瞥视。
那当然也可以是,一念之间。
在你念头落下的瞬间,公司的舰船就染上天幕之内的黑雨,它像粘腻的泥巴沿着舱体一路攀升,成为你填补自身的前戏。
你已经不记得你是怎么找到奥斯瓦尔多的,沾染虚无后你忘记了很多事情。但你记得你寻找他的目的:你会吞下他的血肉,让他在你的体内饱尝生死。
你将年轻的主管按在办公室的地板上,脚下是他引以为豪的星舰,手边是他正在编辑的报告书。在面对他时你想起自己本来的样貌,你无视奥斯瓦尔多诡异的神情,黑色的阴影从你身上褪去,逐渐露出曾经与他交谈的、人的样貌。
你俯瞰他。
接着,自诩是部门呼吸一部分的奥斯瓦尔多被你咬穿了喉咙。
他或许是在尖叫,或许是在哭嚎,你牙齿下的声音太破碎,难以听清辨明。
你只知道口中的血是温热和甜蜜的——他的痛苦对你而言,竟是甜美如蜜。
打扰你进食的是食物本人,奥斯瓦尔多的双手颤抖着攀上你的腰间,你无意制止,因你知道他的反抗无用。他没有推开正在狩猎他的你,恰恰相反,他以要把你的腰勒断的力气拥紧了你。
你疑惑地抬头去看他的表情,嘴角的鲜血顺势滴落在奥斯瓦尔多的脸上。
你看到他的表情是异常地狂热,或是兴奋或是激动,总之都是些和恐惧背道而驰的情绪。他的喉咙已被你咬穿,不过眼睛也是奥斯瓦尔多说话的窗口。
你听见他说:
“——你果然是不一样的!”
理解消化他话中含义的瞬间,这位狡猾的主管按下掩藏在报告书下的按钮,一阵白光向你袭来,你正要抬手应对时奥斯瓦尔多的脸庞忽地燃起青色的火焰,你后知后觉那是能跨越空间相位灵火。
回神时你的身下已空无一物,唯有嘴边的血液尚且温热。狡猾的主管就这样借着你的迟疑逃走了。
你怔怔地爬起。奥斯瓦尔多的老巢如他所言是最好的观赏位,甫一低头便能看到茨冈尼亚的全貌,你知道贫瘠的黄沙上仍有一块小小的无主之地。如今它同玻璃珠一般渺小,宏大的命途已赋予你把玩它的权力。
你有为它垂泪的冲动。
所以你俯下身,把那片承载着太多血与泪的黄沙,完完整整纳入胸口的空洞。
茨冈尼亚的第一场黑雨终如神谕所示,祂以异乡人的眼泪为起点,永无尽头地在黄沙上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