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有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老年痴呆。
导师在离退休还有好几个年头的时候罹患了中枢神经系统的不治之症,他发病的时间太早,早到断绝他剩下的职业生涯,也早到埋葬他再教出几个学生的梦想。
但导师再次彰显了他的独特:与其他病患的不同,他并非长久地陷入记忆障碍,而是被困在了曾经的某个片段,不停重复过去的一举一动。偶尔,他也会短暂地清醒,他问手下学生项目的进度,又问论文的选题。
但更多的时候,他仍是病魔的受害者,他重复收拾行囊的动作,嘴里嘟囔着要快些不然就赶不上了。若问导师到底赶不上什么,患病的他是答不上来的,他只会愣住,再把行囊里的东西全丢地上……等忘记后,他又开始重复先前的举动。
你面前的人曾直面过导师发病的模样,但有回是不大一样的,她推开门时发现导师已经背上行囊,看见她的时候甚至准确地念出了她的名字。导师让她叫上她的师兄师姐一起走,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她在门口困惑地问导师要去哪?
导师说,他要去茨冈尼亚。
“那次会面后,导师就一病不起了。”
她最后一次见导师时,导师已瘦得不成人形,他被疾病磨成一个虚弱的小老头,卧在床上终日不语。见到她时导师久违地清醒,居然认出了她是谁——那会他已不大能认出自己的学生。
导师说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好在他现在想起来了,所以他要出发了。
她隐约察觉到这就是最后一次会面,抹掉眼眶的泪水后,她追问导师:到底想起了什么事情呢?
没有重病下的疲态,没有发病时恍恍的眼神,导师找回他引以为傲的大脑,并把真相告知他引以为傲的学生。
他说,他在茨冈尼亚丢了一个学生。
你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眼前的人和她所述的一切,未曾逝去的过往侵扰你与她,你们都被困扰太久太久。
你问她:“你有去找那个学生吗?”
恍然间她也被困在过去的某个时刻——或许她压根就没走出来。她的视线与思绪捆绑,不曾离开你的面孔,也是你的问题让她稍稍回神。
然后她开始流泪。
“……我知道的!我一直、一直都感觉很奇怪!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我会一直觉得忘记了什么……”
眼泪从两个小小的窗口涌出,被忽视放任的痛苦在她的身上显现,带着要吞没她的势头轰然袭来。
“为什么我总觉得我应该有个很重要的朋友?为什么总觉得我不该是一个人做科研?为什么……为什么我总觉得我弄丢了很重要的人!”
她痛苦地诘问,向自己、向逝去的导师、向内心的虚无——
“……为什么啊!”
她抱着自己的脑袋瘫倒在桌上,身份赋予她的严肃与成熟不再奏效了,低头时从她的喉口跑出啜泣的声响。
她无助地哭诉着:“我去了的!我们明明去了那个地方——去了茨冈尼亚的!”
她在不成句的哭泣声中告诉你,她和师兄师姐还有导师都去了茨冈尼亚,但不是在导师患病后,而是在很久之前,她还没毕业的时候。她记得有求救信号发到了他们的终端,记得一定、一定要去茨冈尼亚。
他们没买到直达的航班,因为公司在戒严整个星球,是导师用了自己半辈子的人脉才蹭上了一辆飞船,他们才有机会在一路颠簸中到了茨冈尼亚;他们寻找终端发出的坐标,发现那正落下无穷无尽地黑雨,【虚无】拂过曾是黄沙的地方,他们没有能力和权限前往坐标上的地方,甚至和公司的人起了冲突,好几个镇守的公司员工面色不虞地打量他们,质问他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冲那帮人大喊:还用说吗?当然是——
后面的话卡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忘记了出发的理由。
来茨冈尼亚是因为一个奇怪的求救信号,那发出信号的人是谁呢?那人怎么知道他们的频段?
她被怪异的感觉攫住,下意识看向导师,希望从他那得到解惑。但很快她就发现,不只是导师,她的师兄师姐也露出困惑不解的神色,先前准备的说辞与理由都卡了壳。
好像是……要接谁回去来着?
那个人是谁呢?叫什么名字,同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她不记得了?
但她这个年纪学生有不可计量的心气与热血,她一口咬死那个坐标对她非常重要,似乎有无法忽视的绝叫正从那传来——她要回应那道声音,她要去救那个人。
趁着导师与工作人员争执的功夫,她撞开阻碍她的人,用上体测都拿不出的爆发力,一头扎进了黑色的大雨。身后有熟悉的声音焦急地呼喊她,也有陌生的声音怒骂她在找死。
雨连绵不绝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有一刹那,世间的一切都弃她而去了,她被放逐在荒原上,因无法忍受的痛苦落泪,而后泪又变成雨,淅淅沥沥落下来。那点点心气都被黑雨淋灭了,她想起她有个没法忘掉的、对她来说万分重要的坐标——可雨把坐标的概念也带走了。她失去了证明他人存在的能力,无法抵抗的虚无让她只能无措地哭泣——像现在这样,趴在办公桌上泣不成声。
她是你的朋友。
时间没赦免任何人。朋友与过去大不相同。学生身上总有股意气风发的劲头,朋友不是学生了,曾经的心气也丢了大半,时间从她身上带来又带走太多东西,过往又把她磋磨得过头,现在已见不到过去与你吹水聊天时轻松潇洒的神态。
曾经困扰你的、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是:为什么没有人来救你?
如今纠缠她的、那个不能有答案的问题是:为什么没能救下你?
那试着回答某个可以有答案的问题吧,比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茫然中,有道熟悉的声音再度替你作答。祂不厌其烦地重复,直到你发觉最残酷的谜底。
祂说:“有个学生在实验室上吊自杀了。”
隔着漫长的岁月再度回望这道漏洞百出的死讯吧——以讣告来说完全不合规,以流言来说完全反常识。它告知所有人你的母校发生了一场惨剧,甚至慷慨地向你透露地点和死法,却对死者本人草草带过。
把注意力放在死者本人身上吧——那个学生到底是谁呢?
学生叫什么名字?性别与年龄是?来自哪个专业又就读哪个班级?
你、你们、所有人——都不知道。
当那位失去名姓的学生窥见【虚无】本身时,她或他就注定逃不了浸染虚无。实验室的死者失去自己的存在,致使后人提起时只能用与其牢牢捆绑的死讯草草带过,却无法追问死者本身与无人知晓的曾经。
当【虚无】的河流没过你们的头颅时,只是模糊你们的面容吗?黑河从面容流淌到过往,到他人对你们的记忆——祂模糊的是存在。
以死作终是祭礼,实验室是祭祀场,望远镜是祭器,学生的存在是祭品。
是的,你们向虚无献祭了自己的存在。
这才是真正的、使役力量的代价。
那些碌碌无为的学生时期被带走了,与你共享过往的人们被悄无声息挖下一大块肉,他们渴望填补,所以无意识地去追寻、去证明你曾经存在。
可证明一个不该存在的人存在过,对你的熟人们是何其残忍。
对你又是何其残忍。
朋友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她抬起头,泪水把她的面孔搞得一塌糊涂。
死亡成了背叛。她为一个证明冲入你逝去的大雨,又因为存在的剥夺在雨中穷途恸哭,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只依稀记得公司的人要向她追责,是导师用光了自己后半辈子人脉才把她捞出来。自那之后朋友就开始恨,她发现必须去恨了才能好过些,她恨掩盖了真相的公司,也恨与自己分道扬镳的旧人们。
“如果、如果!我真的弄丢了过去的某个人……!”
你带着模糊的存在与过往现身,本意是向她要一个答案。
“那到底为什么?她、她——她为什么不见了?”
可她却看起来比你更需要答案。
“……告诉我啊!”
朋友的视线死死停留在你的面孔,几乎从你进门起她就在无意识地重复这个行为。忽地,她的泣音与眼泪止住,她像发现了什么,失了魂般伸出自己的手,一点点伸向你的面孔。
而在触碰到你前,那双手开始疯狂地颤抖。她身体的抖动幅度明显超出了正常阈限,连带着她的呼吸也变得抽噎,肺部被替换成一个破旧的风箱,你难以想象她是如何继续维持呼吸——她也很快就呼吸不过来了。
你从突生的异变中惊醒,在朋友像泥巴一样滑到办公桌下前,你着急忙慌地上前去扶她。不正常的抽搐在朋友身上蔓延,她抽搐着喘息,手却依然维持伸向你的姿势。
惊恐与不安久违地冲你而来,它们带着“再这样下去朋友会死”的可能性席卷你,你慌乱地地搀起她,拼命回忆曾经校医室的位置,带着她一步步往门外去。
肩头仍在传来要命的抖动,带得你也开始发抖。
……怎么会变成这样?朋友是怎么了?是因为你吗?
你的脑袋一团乱麻。返校又把你变回那个一无是处、什么都做不到的学生了吗?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无助的感觉逼得你忍不住想大叫,你好想大喊——谁能来救救她、救救你——救救你们!
念头落下时,有脚步声在走廊口想起,你想都没想就冲着那个脚步声求救;脚步的主人到听你的声音后越行越快,很快你就看到那道熟悉的蓝色身影。
你几乎要哭出来:“……拉帝奥!”
学校的医务室里,先前被你忽悠的学生正鞠躬向你们道谢,他说太感谢你们了,要是你们不在……他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你的朋友终于回归平静,她不再颤抖抽搐,在医务室的小床上掉入安稳的梦乡。
拉帝奥低头看着坐在床边的你,微微点头表示收下他的感谢。
“导师已经很久没这样了。”学生面上有愧色,“抱歉,我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之前也有类似的症状?”
“有过,但一直没这么严重。”
“我有医学的博士学位,方便向我透露她的病因吗?”
“导师本人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她自己猜测是心理方面的……”学生摇头。
“这涉及导师的私人事务,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了。”
拉帝奥了然,侧过身点了点你的肩膀。
“我们得聊一聊。”他说。
也许是要和你聊被你借用的名头,也许是要问你造成眼前局面的原因……
现下发生的事情显然和你脱不了干系,你木然地起身准备接受责罚。
站起的瞬间你惊动到睡去的人。她的眼睛仍未睁开,只是某种刻在大脑下的本能促使她下意识做出这个抉择——
她抓住了你的手。
力道很轻,稍稍用力就能挣开,好像她的目的并非留下你,而是想……确认你仍在这里。
梦中的朋友像是认出了你,你看见她笑了。
是安心的笑。
那双手跨越了不长不短的时光,跨越母校到匹诺康尼难以口述的距离,以你无法理解的前因带来不敢奢求的后果。
“走吧!”
朋友的话仍在耳边萦绕,她向愣住的你主动伸出手,似乎要把你带回那个无忧无虑的时候。
克劳克影视乐园内,很久之后的你回头遇见了很久之前的朋友。
也许是匹诺康尼记混的梦,也许单纯是某位家主布下的陷阱,也许是一个……不可能的奇迹。一个唯独梦才能创造的奇迹。
承载万千美愿的长梦从不吝啬施予奇迹。
万千曲颂乐下谱写的万千个梦,万千种遗憾下万千分之一的奇迹。
而为你而来的奇迹,又怎么会伤害你。
触碰到你的时候,朋友的身形开始消散了。她的双手与你交握,面上仍是安心的表情。
“走吧!”她说,“别再回头啦。”